小念二十一岁生日那天，下了一场小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，落在法桐树叶上沙沙响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是她的生日，小雅问她想吃什么，她说食堂就行。小雅说抠门，她笑了笑。快递是中午送来的。一个纸箱，不大，包装严实，胶带缠了很多道。快递员把箱子递给她的时候看了一眼面单，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。小雅凑过来问谁寄的，小念说不知道。她用小刀划开胶带，打开纸箱，里面是一盒颜料。
不是普通的颜料。二十四色，固体水彩，樱花的，她每次去画材店都会在货架前站一会儿，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。太贵了，舍不得买。她的手指从那些色块上划过，每一个颜色都整齐地嵌在格子里，没有用过，但已经在她心里用过了无数次。纸箱底部压着一张卡片，淡蓝色的，很小，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继续画。等你毕业。——王乐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把卡片贴在胸口，心脏的地方，那行字隔着卡片贴着她的皮肤，没有温度，但她觉得烫。小雅从对面铺位探出头，看到她红着眼眶，手里攥着一张卡片，膝盖上放着一盒颜料，愣住了。
“他记得我喜欢什么颜料。我跟他提过一次，大一的时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大一刚开学，她第一次去画材店，在那排樱花水彩面前站了很久。拿起一盒又放下去，拿起另一盒又放下去。他在窗外，隐身的，看着她从货架上拿起来又放下去，拿起来又放下去。她在性价比更高的国产颜料和这盒樱花之间犹豫了很久，最后选了国产的。她把卡片放在桌上，打开颜料盒，钴蓝。那幅她大一获奖的作品，钴蓝用得最多。
小雅看着她打开颜料盒的动作，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色块从塑料膜里抠出来，排进调色盘里。她的手指很稳，但小雅能看到她在抖。
“他到底是谁？”小雅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不是八卦，是担心。
小念把钴蓝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，用小号水彩笔蘸了水，调和。钴蓝在水的调和下从固体变成了液体，在调色盘的凹槽里泛着幽幽的光。她抬起头看着小雅的眼睛，那双黑亮的、带着担心的眼睛。她看了两秒，嘴角弯了。
“一个等我的人。”
小雅张了张嘴，没有继续问。她从床上下来，穿上拖鞋，走到小念面前，伸出手抱住了她。小念的脸贴着小雅的肩，小雅的体温透过薄T恤传过来。小雅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，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小念松开小雅，擦了擦眼角，那滴眼泪没有流下来。她转过身面向书桌，那盒颜料摊在桌上。她抽出一张水彩纸，用美工刀裁成十六开，用铅笔轻轻打了底稿。不是复杂的东西，是星空。深蓝色的底，不是纯黑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。她用大号刷子横着刷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钴蓝是她新颜料里第一个被拆封的颜色，很正。她用钛白点了星星，有大有小，有亮有暗。银河用干笔蘸了稀薄的白颜料，在纸面上轻轻地扫，从东北扫到西南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右下角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，灰色圆领T恤，蹲在地上，低着头。
她画完了，把画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画纸上。那片深蓝色的星空在光里像真的在发光，那个人影很小，但她在看他。不对，是他在等她。
她把画贴在床头，退后两步看。那幅画框没有框，画纸的边缘不齐，毛刺在光里像小小的翅膀。她对着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像对着风说。王乐在窗外，隐形的。他听到了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说话。
“不客气。”
小念听到了。不是耳朵，是心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，大到小雅在上铺探出头来都能看到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小念没有回答，把那盒颜料从桌上端起来，放在窗台上，仙人掌旁边。陶土花盆和颜料盒并排，盆底的小孔对着她的拇指，色块的钴蓝对着那盆仙人掌的刺。仙人掌的刺是银白色的，钴蓝是深蓝色的，两种颜色在月光下很配。
晚上，小念趴在桌上写日记。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，那支用了两年的黑色中性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“他送了我颜料。他说等我毕业。快了。”
她看着“快了”那两个字的墨迹从湿变干，合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。关了台灯，躺在床上，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有拉，月光从玻璃透进来洒满她的枕头。仙人掌和颜料盒并排，她的眼睛从仙人掌移到颜料盒，从颜料盒移到窗外的天空。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在正头顶的位置，她对那颗星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。
殡仪馆的值班室里，王乐靠在椅背上，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。茶已经凉了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凉茶很苦，他咽下去了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淡蓝色的卡片，上面写着“继续画。等你毕业。——王乐”。他看着“等你毕业”那四个字，他等了很久了，不差这一年，很快了。他把卡片放回口袋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抄本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她21岁了。我送了她颜料。她画了一幅星空，右下角画了一个蹲着的人。是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放在搪瓷缸旁边。窗外，风铃响了，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长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，是因为他的手在空气中划过。三楼的灯灭了，窗帘上的人影不见了。她睡了，他的颜料的蓝色色块会在她的梦里晕开，变成星空，变成海洋，变成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