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四开学第一天，小念比室友都起得早。天刚蒙蒙亮，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她睁开眼，没有赖床。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快写满的日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日期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，那行字写完，她看着“280”这个数字。280天，不到一年。她合上日记本，从床上下来，光着脚走到书桌前。桌面上挂着一本崭新的日历，是她暑假在网上买的，封面印着一只橘白色的猫，蜷在窗台上晒太阳，尾巴盖住鼻子。
她拿起红笔，在最后一页的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。毕业典礼那天，六月二十号，星期六。红色的圆圈在纸面上像一轮小小的太阳，她把日历挂在墙上，退后两步看。红圈在整本日历里很显眼，从九月到六月，前面的页还没有翻开。她翻到九月这一页，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叉。
她在日记本上写——“280天后，他就会告诉我一切。我等了三年多，不差这280天。”她看着“三年多”那三个字，大一到大三，一千多个日夜。她等到了大四，等到了倒计时。她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，换好衣服去上课。
大四的课少了，主要精力在毕业创作。小念每天去画室，从早待到晚。她在日历上每天划掉一格，红色的叉从九月第一格划到最后，从最后一格划到十月。红叉一个接一个，一排接一排，像一条红色的河。她在河的这一头等着，他在河的那一头等着。河水会流，时间会过，他们会在河中间相遇。
小雅有一天路过她桌前，看到她正拿着红笔在日历上划叉。小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。小念的笔尖停在十月十五号那一格上，用力按了一下，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“我在倒计时。”她放下笔，回头看小雅。小雅看着那本挂历，被红叉覆盖了大半，红叉从九月划到十月，从十月划到十一月，每一笔都很用力，纸面被戳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凹坑。
“倒计时什么？”
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十月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。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法桐树，叶子开始黄了，金黄色的，在阳光里。
“一个约定。”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约定的，大一那年秋天，在殡仪馆门口。他说“等你毕业”。她等了三年多，等到大四了。快要到了，她看着远处的法桐树，那片金黄在风里轻轻晃。
毕业作品的题目是“等待”。她想了很久，画了一组画，不是连贯的故事，是片段。第一幅：一片白茫茫的雾，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光团，暖黄色的。第二幅：雾淡了一些，光团变成了人影，灰色圆领T恤。第三幅：人影清晰了，能看到他的侧脸，那道疤从眉尾拉到太阳穴。第四幅：雾散了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，眼睛里装着一片海。
她把这组画命名为《等》。不是他一个人在等，是她和他一起在等。他在等那个时刻，她在等他。
画最后一幅的时候，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。她站在画架前，画笔蘸了钴蓝，在画布上涂着那片海。很深，很亮，像装着一辈子。她看着那片海，放下了画笔。
她对着画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。“王乐，你看到了吗？我在等你。”
画布上的那片海没有回应。风吹过画室的窗户，窗帘飘起来。窗外的法桐树叶被风吹落了几片，在空中翻着跟头。月光照在画布上，那片海的深蓝色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海面上像有风，风吹起了浪，浪拍打着海岸。海岸上站着两个人，一高一矮，牵着手，看着远方。
小念不知道画里的两个人是谁，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。她拿起画笔，在海边加了两个很小的人影。高的人影灰色T恤，矮的人影白裙子，手牵手，面朝大海。
她在画布的右下角签了名，写下日期。她看着那行字，把画笔洗干净，颜料管拧紧，调色盘用保鲜膜包好。她背起帆布包，走出画室，关门，灯灭了。
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法桐树的叶子在脚底下沙沙响。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，声音很轻。风铃响了，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，她听到了，加快了脚步，不是急着回去，是急着见到他。280天，只剩一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