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值班室的墙上也多了一本日历。不是小念那种印着猫咪的可爱挂历,是老周留下的那种老式台历,一天撕一页,纸张薄薄的,背面可以记事。王乐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,台历还停在老周走的那一天。那一页的背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再来。”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把它撕掉了。纸张从撕口处裂开,边缘不齐,毛刺在灯光下像小小的牙齿。他翻到九月一号,拿起红笔,在那一格画了一个圈。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——“还有280天。”
他把台历挂在搪瓷缸上方,老周照片旁边。红圈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一轮小小的太阳,他看着那个圈。280天,不到一年,很快了。
他开始整理小柒的遗物。不是刻意去翻,是那些东西一直在,在老周留下的木箱里。箱子漆面斑驳,边角磨损,锁已经锈了,用一根铁丝箍着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塞满了东西——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,边角磨损,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。一条浅蓝色的发绳,褪色了,从浅蓝变成了灰白。一张照片,黑白的小柒站在废弃小区的楼梯间里,白裙子,长发,没有笑。还有一块玉,平安扣,白色的,圆形。跟他口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,不是一模一样,是同一对。她把其中一块给了他,另一块带走了——投胎的时候握在手心里,带到了下辈子,现在挂在小念的脖子上。
他把小柒的日记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脆。“今天遇到一个傻子,他叫王乐。他居然不怕我。”他看着那行字,她的字迹娟秀,笔画很细。他看了很久,合上日记。
他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从箱底捡起来,发绳的弹性已经没了,橡胶老化,一拉就会断。他把发绳绕在手指上,绕了三圈,指节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他解开,把发绳放回箱子里。
他把小柒的照片拿起来,黑白的,很小,两寸。她站在废弃小区的楼梯间里,白裙子,长发。嘴角没有笑,但眼睛在笑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双深褐色的、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。小念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,一样的深褐色,一样的年轮。不是巧合,是投胎的时候,她把这双眼睛带走了。
“小柒,她快毕业了。我会告诉她一切。”
照片沉默。她的眼睛还在笑,嘴角没有动,但他知道她在听。
王乐看着箱子里那些东西,一样一样地放进去。日记,发绳,照片,平安扣。他合上箱盖,铁丝箍紧。木箱在桌角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个在等车的人,等到了,该上车了。
他用愿力砌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不是怕被人偷,是怕自己忍不住提前打开。他不能提前,约定是毕业那天。早一天,晚一天,都不行。他看着那个木箱,被愿力包裹着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他在台历上又画了一个圈,不是红圈,是蓝圈。用那支灰蓝色的笔,在“毕业典礼”那一格画了一个圈。两个圈套在一起,像两只手,像两个人,像等。
晚上,他坐在屋顶上。月光很好,那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在水箱表面泛着暗银色的光。他看着远处大学宿舍的灯光,知道小念在那扇窗后。她睡了,她在做梦。梦里没有他,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她的梦越来越清晰,他的脸越来越清晰。那道疤从眉尾拉到太阳穴,她不会怕。她从来不怕。
风铃响了,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长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,他靠在热水器上闭上眼睛。他问自己她会接受吗?一个灵体,一个死了很久的人,一个等了她两辈子的人。她会怕吗?会躲吗?会转身跑开吗?他没有答案。
风铃又响了,一声接着一声,比刚才更清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帘上仙人掌的影子还在,刺一根一根的,盆底的小孔对着她的拇指。
“不管怎样,我都会说。这是约定。”
他站起来,从屋顶上飘下来。帆布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。他走过那条水泥小路,经过石榴树。树上的果实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几颗还挂在枝头,被月光照着,像一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笼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最红的,果皮冰凉,他的指尖也是凉的。他没有摘,让它挂着。等熟透了,它会自己落。落在冬青丛里,它会自己裂开。籽实散落在泥土里,明年会长出新的苗。不是这棵树,但也是石榴树。
他走进值班室,在桌前坐下。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茶很苦,他咽下去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,放在桌上。小念给他的,白色的,圆形的。她每天都从他口袋里掏出来捂热,放回去。明天她又会来,他会把玉放进口袋,她会把手伸进他口袋,把玉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她的体温会从指尖传过来,不是很多,但够了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抄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还有280天。我在倒计时。她也在倒计时。小柒,你看到了吗?她快来了。你会喜欢她的。她跟你一样倔。画起画来不要命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。你不歪头,你歪头的时候是在想事情。她歪头的时候,是在想我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搪瓷缸旁边。从桌上拿起那块平安扣,放进口袋里。又摸了摸那截短粉笔,又摸了摸那张纸条,“开学快乐”。他的口袋不大,但总装得下她留给他的东西。
窗外,风铃又响了。一声,很短。他听到了。她的梦里,雾散尽了。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,灰色的台阶变成了银白色。他站在那里,白衬衫,很新,很亮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着。她看着他,嘴角也弯着。
她没有怕。她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