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后的第三天，小念搬进了殡仪馆隔壁那栋空房子。说是隔壁，其实就隔着一堵墙，从她家窗户能看到殡仪馆院里的石榴树。房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物，沙发弹簧坏了，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。小念不介意，她把画架支在客厅靠窗的位置，窗外就是那条种满法桐的马路。第一晚，她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的寂静——殡仪馆晚上没有声音，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。
每天早上，小念都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值班室。王乐不需要咖啡，但她习惯了买一送一。她把咖啡放在桌上，揭开盖子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。王乐坐在对面，实体化了，灰色圆领T恤，深色牛仔裤。他双手捧着咖啡杯，杯壁烫手，他的掌心把温度接住了。
“你每天实体化，会不会消耗太多愿力？”
小念用勺子搅着自己那杯拿铁，奶泡在杯里旋转，拉花慢慢散开。王乐看着那朵散开的拉花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咖啡很苦，他没有加糖。
“为了你，值得。”
小念的脸红了。她把脸埋进咖啡杯的热气里，不想让他看到。王乐看到了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两人开始整理值班室的旧档案。那些泛黄的纸张堆在墙角木架上，纸页发脆，边缘卷曲，有些被虫蛀了。老周在的时候没有电子化，所有记录都是手写的。小念按照年份分类，王乐把档案盒贴上标签。翻到最底层的时候，一个牛皮纸信封从纸堆里滑出来，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旧式制服，头发花白，嘴角带着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“这是老周？”小念把照片举到灯下。
王乐接过照片，手指从那张脸上轻轻划过。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？”小念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话不多。”
王乐把照片放回信封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。灯管的两头发黑，从那里看到了过去。老周推门进来，端着搪瓷缸，说了两个字，“来了？”又说了两个字，“坐。”他坐下了，从那天起他一直坐着，坐到了老周走的那天。
“他爱喝茶，铁观音。泡很多遍，泡到没味了才换新茶叶。”王乐伸出手从桌上端起搪瓷缸，杯壁上的牡丹花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他看着那朵花，从那里看到了老周的手。粗短的手指，关节突出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端着搪瓷缸的姿势跟他一模一样。
“他教了我很多东西。托梦术，净化符，处理纠纷。但他教的最重要的不是这些。他说过一句话，我一直记得。‘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。’”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。他看着小念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没有风，没有浪。
小念把信封放回档案盒，盒盖盖好，在标签上写上年份。
“他一定很为你骄傲。”
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，看着墙上的画。老周的黑白照片并排挂着，两个老周在黑白照片里看着他。年轻的，年老的，都在笑。
“希望如此。”
窗外的天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石榴花的香气。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，那些熟透的果实还挂在枝头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。
“走吧，送我回家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关了灯，锁了门。两人走出殡仪馆，走在路灯下。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他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是温的，他的手也是温的。
走到门口，小念松开他的手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，她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，转过头看着王乐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那道疤在橘黄色的光里变成了一条淡金色的河。
“明天见。”
王乐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。
“明天见。”
小念走进屋里，关上门。灯亮了，窗帘拉上了。王乐站在门口，看着窗帘上她的影子。她在换衣服，裙子从头上脱下来，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轮廓。他移开了目光，看着墙头那只白猫。猫蹲在墙头，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颗宝石。
他转身走了，走在路灯下，影子投在地面上，灰黑色的，轮廓清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，他还有影子。不是愿力模拟的，是他还在爱着，所以影子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