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使的投影出现的时候，王乐正在给小念泡茶。铁观音，老周留下的，最后一罐了。他从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，提起暖水瓶，水冲进去，茶叶在水里翻滚，沉下去，浮上来。他把搪瓷缸推到小念面前，杯口朝她的方向偏了偏。小念双手捧起搪瓷缸，杯壁烫手，她的掌心把温度接住了。她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，舌尖被烫了一下，她吐了吐舌头。
墙壁开始渗光。
“最高委员会已经注意到你和小念的关系。他们要求你立即停止。”
小念的手指僵住了。搪瓷缸在她手心里，杯壁烫，她没有放下，也没有端起来。王乐把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的私事。”
特使从角落飘到桌前，停在老周的黑白照片旁边。他看着照片里老周的脸，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。他没有问老周“你赞成吗”，老周不会回答。
“阴间没有私事。人鬼相恋，违反铁律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特使的眼睛，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睛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铁律是谁定的？”
“十殿阎王。你改不了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窗帘飘起来。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，月光照在熟透的果实上，那些红色的果皮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。他看着那些灯笼，从那里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改写生死簿的样子。崔判官说“改不了的”，他改了。十殿阎王说“规则不能动”，他动了。监督委员会说“不可能成立的”，他成立了。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，是因为那些规则不合理，不合理就应该被改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
特使看着王乐靠在窗框上的背影，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很淡。他认识王乐很多年了，从他还是个新灵体的时候就认识。他见过他被怨灵反噬躺在床上起不来，见过他独自坐在屋顶发呆一整夜。他没有见过他放弃。
“我已经帮你压了一次。下次，我保不住你。”
王乐从窗前转过身，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。他看不到特使的眼睛，但他知道他在看他。
“谢谢。但我不会放弃。”
特使沉默了很久。灰白色的光在墙角微微闪了几下。老周的照片在桌上看着他，搪瓷缸的杯口朝上，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月光里几乎看不清了。小念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捧着搪瓷缸，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叶。她的手指没有抖，她喝了一口。茶不烫了，刚好。
特使的身影从值班室角落褪去，灰白色的光从墙壁上消失。窗帘不再飘了，风停了。王乐站在窗前看着特使消失的方向，那面墙灰白色的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“老朋友，对不起了。”
小念把搪瓷缸放回桌上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凉，她的手温。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。
“他会告密吗？”
“不会。他是我朋友。”
小念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，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。
“那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呢？”
王乐转过身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的脸很白，但她的眼睛很亮。那片海，海面上没有风，没有浪。
“我会承担一切。”
小念看着他，松开手握住了他的两只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包不住他的两只手，但她在包。
“不。我们一起承担。”
窗户没有关，夜风又吹进来了。风铃响了，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，她听到了，他听到了。
小念回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凉茶很苦。她咽下去了，舌尖有一丝回甘。
“王乐，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。老周说的。你改过生死簿，推翻过崔判官，建立过监督委员会。这一次，你也能改。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，笑了。搪瓷缸里那片沉在杯底的茶叶浮上来了，完整的一片，脉络清晰。
窗台上，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。颜料盒放在仙人掌旁边，钴蓝的色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小念拿起那盒颜料，打开，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，在王乐的手背上画了一颗星星。蓝色，很小，五角星。她的手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手指，在他的指尖停了一下。
王乐看着手背上那颗蓝色的星星。他低头看着那颗星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他的手指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，把她拉进怀里，抱住了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心跳在耳边咚咚咚。
“不会分开。不管谁来，不管什么规则。”
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浸湿了他的白衬衫。他收紧了手臂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，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他们。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月光里隐隐约约，他听到了规则。
窗台上，那颗钴蓝的星在王乐手背上慢慢干了。颜料渗进皮肤，变成了一道浅浅的、洗不掉的痕迹。不是疤，是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