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从第七家面试公司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写字楼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被退回的简历,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。面试官最后那句话还挂在耳边——“你好像总是走神,我们这里需要专注力强的人。”她没有走神,她在看窗外,窗外的消防梯上站着一个老奶奶,半透明的,银白色,一直朝她招手。
她又看了。不是她想看,是她的眼睛自动捕捉到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,像磁铁吸铁屑,吸住了就移不开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还没有亮,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被灰蓝色吞没。她经过一座立交桥,桥洞底下蹲着一个小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深蓝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湿漉漉的。他的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哭。
小念停下来。她的脚不听使唤——身体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,停下来,看看他,帮帮他。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小男孩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他看到小念,嘴唇在抖。
“我找不到妈妈了。”
小念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在阴阳眼的感知上。愿力从意识深处涌出来,像一股温水从胸口流向四肢。她开始扫描周围的灵体气息,在附近一个小区里找到了一团焦急的、担忧的波动。那个频率跟小男孩很像——母子。
“她在那边。我带你去。”
小念牵着小男孩的手,走过了两条马路,穿过一个小区,走到一栋居民楼前。五楼,左手边那扇门。她对着门板,透过了墙壁,看到屋里一个女人站在客厅中央,穿着睡衣,脚上没有穿鞋。她的嘴在动,没有声音,但小念从口型读出了——小宇,小宇,你在哪?
小男孩推开那扇门,扑进女人怀里。两个人抱在一起,透明的身体在拥抱中渐渐融合,银白色的光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,越来越亮。小念站在门口,透过门板看着那团光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的眼睛花了。
她不是第一次帮迷路的鬼魂找到家人了,但每一次之后,她的眼睛都会花一阵子。不是疼,是那种你看久了强光之后,眼前会有残影的那种花。她眨了眨眼,看到路灯亮了,看到行人从她身边走过,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。
她听到一句话——“这姑娘在跟空气说话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她不在乎,但她心里难受。
回到殡仪馆值班室,王乐正在泡茶。他看到她走进来,脸色不好,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,嘴角没有弯。
“面试没过。”小念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桌上。
王乐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,茶刚泡上,还很烫。
小念双手捧起搪瓷缸,杯壁烫手,她没有松开。烫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心脏。疼,但清醒。
“我是不是不适合正常人的生活?”
王乐看着她低着的头,看着她捧着搪瓷缸的手指,指节泛白,她在用力。
“你不需要正常。你是特别的。”
小念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她看着王乐的脸,那道疤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
“可是我想工作,想独立。想给妈妈买那件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大衣,想在爸爸生日的时候送他一块好表。我不想让他们担心,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毕业即失业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那就继续找。总会有人欣赏你。不是欣赏你的阴阳眼,是欣赏你。你画画好,你善良,你会帮迷路的小鬼魂找到妈妈。这些面试官看不到,但他们总有人看得到。”
小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滴在王乐的手背上,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他没有躲开,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。她的背在微微颤抖。
“王乐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的头发。
“会。不管你有没有工作,不管你被多少人当成神经病。”
窗外的风铃响了,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短。铜管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
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擦掉眼泪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不烫了,刚好。她翻开日记本,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今天又面试了一家,没过。回来路上帮了一个迷路的小鬼魂。有人说我神经病。王乐说,你不需要正常,你是特别的。我哭了。他抱住我。他说明天继续找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,塞回帆布包里。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。
“王乐,明天我去那家绘本馆试试。他们招插画师,不需要跟人打交道。”
王乐走到她身边。
“好。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。颜料盒放在仙人掌旁边,钴蓝的色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打开颜料盒,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,在王乐手背上那颗星星旁边又画了一颗。两颗星并排,一大一小,小的紧紧挨着大的。
她的手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,拇指从那两颗星星上划过。颜料还没有干,在她的指纹下晕开了一点,边缘模糊了,像两颗正在融合的星。
王乐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两颗蓝色的星星。小的那颗紧挨着大的那颗。
“这是我们的星座。”
小念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