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写那份申请的时候,小念正在旁边画画。她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,画架支在桌前,正在画一幅新作品——一个灵体站在投胎通道的入口,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,杯口朝上,对着那道光。他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手里握着那截短粉笔。他已经很久不用粉笔写字了,但今天他想写。粉笔在纸面上划出白色的痕迹,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像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“《关于允许灵体与活人建立恋爱关系的请求》。”
小念的画笔停了。她转过头看着他,他没有抬头,继续写。粉笔在他指间越来越短,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歪,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“尊敬的阴间最高委员会:我是王乐,阴间代理人、总培训师。我在此正式申请,允许我与活人林小念建立恋爱关系。根据阴间基本法第7条,活人与灵体不得相恋。但法理不外乎人情。我与小念相识四年,相知相守。她让我明白,灵体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,活人也不是不能理解死亡的存在。我们相爱,没有伤害任何人。希望委员会能网开一面,批准我们的关系。”
他写完了,把粉笔放在桌上,拿起那张纸吹了吹。粉笔灰从纸面上飘起来,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金粉。
特使的投影从墙壁里渗出来,灰白色的光在角落里慢慢凝聚。他看着王乐手里的那张纸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不可能通过。十殿阎王不会同意。”
王乐把纸折好,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写地址,不需要地址,特使会带过去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特使接过信封,看了看封面。空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把信封收进袖子里,看着王乐的眼睛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有风,风不大,但浪在涌。
“我帮你交。但你别抱希望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在胸前。他的拇指开始绕圈了,不急不慢,像一台老旧的钟表。
“谢谢。”
特使的投影消失了。灰白色的光从值班室褪去,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,热气还在升。小念的画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她在画那个灵体手里的搪瓷缸,杯壁上的牡丹花褪色了,但她把它画得很红,像刚开的时候。
第二天,特使的投影又出现了。他站在值班室角落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拆开,但他已经知道结果了。
“驳回。理由:违反阴间基本法第7条。”
王乐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公文纸,印着阴间最高委员会的抬头,下面是一行字——“申请驳回。理由:活人与灵体不得相恋。阴间基本法第7条。不得申诉。”
他看着“不得申诉”那四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一个人在听到一个荒谬的判决时会露出的表情。
“我要申诉。”
特使站在角落里看着王乐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申诉也没用。除非你改写基本法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飘起来。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,月光照在熟透的果实上,那些红色的果皮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。他看着那些灯笼,从那里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改写生死簿的样子。崔判官说“改不了的”,他改了。十殿阎王说“规则不能动的”,他动了。监督委员会说“不可能成立的”,他成立了。基本法,他还没有改过。
“那就改写。”
特使看着王乐靠在窗框上的背影,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淡。他认识王乐很多年了,从他还是个新灵体的时候就认识。他见过他被怨灵反噬躺在床上起不来,见过他独自坐在屋顶发呆一整夜,见过他为了给一个不相干的鬼魂讨公道跑遍整个城市。他没有见过他放弃。
“你疯了。”
王乐从窗前转过身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,他看不到特使的眼睛,但他知道他在看他。
“也许。”
特使沉默了很久。灰白色的光在墙角微微闪了几下。他看着王乐的脸,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他认识这道疤,很多年前就有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改?”
王乐走回桌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拿起那截短粉笔,在桌上画了一条线,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“成立一个委员会,起草修正案。提交阴间议会审议,投票表决。”
特使看着桌上那条粉笔线,很短,但他知道那条线的另一边是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领域。
“这需要很长时间。几年,甚至十几年。”
王乐把粉笔放回桌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两颗钴蓝色的星星还在。小的那颗紧挨着大的那颗,颜料已经渗进皮肤,变成了一道洗不掉的痕迹。
“我等得起。她也等得起。”
特使看着王乐手背上那两颗蓝色的星星,一颗大,一颗小,紧紧挨着。
“她会等你吗?几年,十几年。”
王乐看着窗外小巷的方向,三楼的灯还亮着。窗帘拉着,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
“会。她等了我四年。我也可以等她。”
特使没有再说话。灰白色的光从值班室角落里褪去,那张驳回的公文纸还在桌上。王乐看着上面的那行字——“阴间基本法第7条。不得申诉。”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有那截短粉笔,那张“开学快乐”的纸条,那块平安扣,还有手背上那两颗洗不掉的星。
“被驳回了?”
她揭开咖啡杯的盖子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没有风,没有浪。
小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咖啡很苦,她没有加糖。
“我怎么帮你?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沾着的咖啡沫,伸出手指抹掉了,放在自己舌尖上尝了尝,苦的。
“你只要在。只要你在。”
小念伸出手,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扣住了。
“我会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