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最高委员会的会议室,王乐来过一次。那一次是他改写生死簿之后,十殿阎王联名表彰他,授予他“阴间改革者”的称号。他站在那张长条桌前,接受那些模糊面孔的赞许。今天,同一张桌子,同一盏灯,气氛完全不同。
秦广王的投影浮现在长条桌的尽头。不是实体,是一团暗金色的光,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——宽肩,方颌,头戴冕旒,垂珠在光里微微晃动。他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,低沉,像钟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震得人胸腔发闷。
“王乐,你屡次挑战阴间规则。”
王乐站在长条桌前,双手没有插在裤兜里。他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点着裤缝。他看着那团暗金色的光,那片光里没有眼睛,但他知道他在被注视着。
“我只是想和爱的人在一起。”
秦广王的声音顿了一下。垂珠在光里停止了晃动。
“人鬼殊途,这是天道。”
王乐看着那团光,从那里看到了很多年前自己改写生死簿的样子。崔判官说“改不了的”,他改了。十殿阎王说“规则不能动的”,他动了。监督委员会说“不可能成立的”,他成立了。天道,他改过。
“天道是谁定的?你们定的。”
暗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,像一团火被浇了油。秦广王的声音从光里炸出来。
“放肆。”
王乐没有后退。他的脚跟钉在地面上,身体纹丝不动。他看着那团光,声音没有提高半度。
“我不是放肆。我是讲理。为什么灵体不能爱活人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长条桌两侧空荡荡的椅子,每一把都代表一个缺席的阎王。他们不在场,但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像无形的墙。秦广王的投影沉默了很久,那团暗金色的光从亮变暗,从暗变明,像一个人在呼吸,又像一个人在犹豫。
“阴阳两界,各有其序。活人属阳,灵体属阴。阴阳交缠,会乱了生死轮回的根基。这不是我们定的,是天地初开时就有的法则。”
王乐看着那团光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
“天地初开时,还没有生死簿。您后来定的。”
秦广王的投影闪了一下。不只是被戳中了痛处,还是对王乐的固执感到了疲惫。
“王乐,你为阴间做了很多。不要因为一个女人,毁了你所有功绩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,白色的,圆形的。小念的体温还在上面,温的。他把玉握在手心里,指节泛白。
“她不是‘一个女人’。她是我等了四年的人。不是四年,是两辈子。”
秦广王的声音低了下来,不再是钟声,是叹息。
“给你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,如果你不停止,我们将强制让小念失去阴阳眼。”
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王乐的拳头握紧了。攥着那块平安扣,玉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。
“你不能动她。”
秦广王的声音恢复了钟声般的低沉。
“这是阴间的决定。你阻止不了。”
暗金色的光从会议室尽头褪去,秦广王的投影消失了。长条桌空荡荡的,椅子空荡荡的。王乐站在那片空荡里,手心里的平安扣被他的体温捂得更烫了。
他走出会议室,走在灰色的路上。路很平,路面上有无数脚印。他的脚印踩在上面,深的,浅的。他走得很快,但不是逃离,是回去。
回到值班室,小念正坐在桌前画画。她画的是那组《等》的最后一幅,雾散了,他站在她面前,白衬衫,很新,很亮。她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到他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
王乐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。
“没事。我会处理。”
小念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片海,海面上有风,风很大,浪很高。
“王乐,你骗不了我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搪瓷缸里的茶凉了,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。
“他们给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如果我还不停止,他们就会让你失去阴阳眼。”
小念的画笔停了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片海,海浪拍打着海岸。她伸出手,手很稳。
“那就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我们私奔。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,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一个人在绝境中找到了唯一的光。
“私奔?去哪?”
小念从桌上拿起那盆仙人掌,放在他手心里。陶土花盆歪歪扭扭的盆口,掌状的仙人掌,刺一根一根的。
“去一个没有阴间的地方。去一个没有规则的地方。去你心里,我早就到了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仙人掌。刺扎着他的掌心,不疼。
窗外,风铃响了。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长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。小念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她趴在窗台上。
“王乐,过来。”
王乐把仙人掌放回窗台,走过去,跟她并排趴在窗台上。
“你看那颗星。”
小念指着正头顶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,不亮,但它是第一个。
“它亮了多少年了?”
王乐看着那颗星。
“几亿年。”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。
“几亿年它都在。我们才几十年,怕什么?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有月光,波光粼粼的。他低下头,嘴唇抵着她的额头。她闭上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蝴蝶停在花上。
“不怕。”
一个月。三十天。七百二十个小时。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小念不失去阴阳眼,他不想让她失去。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,也看过他。他不想让她忘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拿走你的眼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