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使的投影出现的时候,小念正在画那组《等》的最后一笔。钴蓝蘸多了,那片海的颜色深了一些,她没有擦,留着。深一点的海,像他的眼睛。特使站在值班室角落,看着她的画,那团灰色的光在画面上投下一片暗影。
“阴间需要一位插画师,记录鬼魂的故事。你愿意吗?”
小念的画笔停了一下。她把笔搁在调色盘上,转头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。她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不是来警告的。他的声音里没有严肃,没有压力,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,但平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“愿意!”
她的声音在值班室里炸开。王乐正在喝茶,搪瓷缸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他看着她从椅子上跳起来,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那片海还亮。
“我找到工作了!给阴间画画!”
她把调色盘上的笔洗干净,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,换了一张新纸。她已经迫不及待了,不知道要画什么,但她想画。
“恭喜。”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。
小念转过身看着他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,很轻,很快,像一片落在他脸上的花瓣。花瓣落了,风没有把它吹走,它留在那里了。
“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阴间了。”
王乐伸出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,那片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。“也名正言顺地接触我了。”
小念的脸红了。她转过身,回到画架前,拿起笔,手还在抖,不是紧张,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时,身体会自然做出的反应。
特使的投影还站在角落里。
“明天开始。你的第一个任务:采访投胎通道排队的老鬼魂,画他们的故事。不限篇幅,不限风格。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。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灰白色的纸上印着几行字,格式工整,像打印的,但仔细看能看出是手写的。“这是你的聘书。阴间办事处最高委员会特聘插画师。没有期限,没有考核。你只需要画。”
小念接过那张纸,手指从那些字迹上划过。纸张很薄,但不脆,有一种布料的韧性,摸上去像老周留下的那本日记的封面。她把聘书贴在胸口,那里跳得很快。
“我会好好画的。”
特使的投影从值班室角落褪去。灰白色的光消失了,那张聘书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小念把它放在搪瓷缸旁边,压在那张老周的黑白照片下面。老周看着那张聘书,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。
第一天,她采访了一个老奶奶。银白色的灵体,很淡,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薄雾。她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,不着急,不焦虑。小念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跟她平视。
“奶奶,您能跟我讲讲您这辈子最难忘的事吗?”
老奶奶抬起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,没有焦点,但她在看。
“等一个人。等了一辈子。从十八岁等到八十岁。他没来,我死了。死了之后继续等。不知道等了多少年,等到了投胎的机会。我排到这里,马上就要走了。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他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,不留痕迹,但你能感觉到。
小念的画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。她画了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辫子很长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纸泛黄,字迹模糊,但她画了那封信。信的边角卷曲着,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。老奶奶看着她画完,伸出手,手指悬在画面上方。“这是十八岁的我。你还给她了。”她的手指从画面上划过,没有碰到纸,但她的温度留在了那里。她在画里年轻了,笑容还在,还没被时间磨掉。
第二天,小念把那幅画装裱好,送到投胎通道的入口。老奶奶已经不在队伍里了,走了。小念把画放在她站过的那个位置。画面上,年轻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辫子很长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风吹起她的裙角,她像是在等风,也像是在等信里的那个人来。
王乐站在小念身后,看着那幅画。
“她等到了吗?”
小念蹲在那幅画前,手指从纸面上那个年轻姑娘的脸上划过。
“她等到了投胎。等到了下辈子。也许下辈子,他们会相遇。”
王乐蹲下来,跟她并排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,那道疤在灰色的天空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
她合上日记本,塞回帆布包里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牵着王乐的手。两个人走在灰色的路上,路很平,路面上有无数脚印,新的,旧的,深的,浅的。他们的脚印踩在上面,并排,一深一浅。浅的那个是他,但他的脚印比她的深。不是因为他重,是因为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,每一步都刻进了路面里。她踩着他的脚印走,不需要看路,路在她脚下。
晚上,回到值班室。小念把画架支在桌前,调好颜料,铺好纸。她开始画第二幅画,不是老奶奶的故事,是她和王乐的故事。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灵体蹲在殡仪馆门口,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面前有一队蚂蚁,饼干屑很小,比蚂蚁的身体大三倍。
她画完最后一笔,把画举起来对着灯光。王乐站在画前,看着蹲在墙根下的自己。他伸出手,手指悬在画面上方,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。那道疤不在画里,但他知道它在他脸上。
“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。”小念放下画,走到他身边。
王乐看着那幅画。十八岁的小念站在画面之外,不在画里。她在看画,画里的人在等她。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,我会来。”
王乐从画上收回目光,看着她。
“知道。不是知道,是相信。相信你会来,相信我会等。”
小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。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他们,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在灯光里隐隐约约。
窗台上,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。颜料盒放在仙人掌旁边,钴蓝的色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打开颜料盒,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,在王乐手背上那两颗星星旁边画了一颗更小的星星。三颗星并排,大,中,小。她看着这三颗星,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“这是我们家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三颗蓝色的星星。颜料还没有干,在她的指纹下晕开一点。
“还差一颗。”
他拿起那盒颜料,也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,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颗星。不大不小,刚好跟她画的那颗一样。两颗星并排,在他的手背,在她的手背。他握住她的手,星星贴在一起。颜料在两个人的体温下慢慢融合,从两颗变成了一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