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历挂在值班室的墙上,老周留下的那本老式台历,一天撕一页。王乐从秦广王那里回来的那天晚上,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红圈。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——“还剩30天。”他没有告诉小念,第二天早上她端着咖啡走进来,看到他站在日历前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“没什么”,把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,红圈被她挡住了。她看不到,他不想让她看到。
从那天起,王乐每天早上都会在日历上画一个新的红圈。29,28,27。红圈一个接一个,像一排越来越小的太阳。他看着那些红圈,从那里看到了时间的流逝,从时间的流逝里看到了秦广王投影里那团暗金色的光。一个月后,如果你不停止,我们将强制让小念失去阴阳眼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小念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。她每天都很开心。阴间插画师的工作让她找到了存在的意义。她采访排队的老鬼魂,画他们的故事。一个老兵等了他战友六十年,一个母亲等了女儿四十年,一个孩子等了一朵花开。她画着那些等待,不知道自己也被人等着。王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画画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小念抬起头,嘴角弯了。“一个老兵。他让我画他在战场上等战友回来的样子。他说那天太阳很大,他蹲在战壕里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是他战友写的,但他不敢看。怕看了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画布,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阳光很烈,影子很短。他看着那个士兵,从那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。他也在等,等一封信,等一个人,等一个结果。
特使的投影出现了。灰白色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,浮现在值班室角落,小念没有注意到,她在专心画画。特使朝王乐使了一个眼色,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特使跟过来,投影在玻璃上,像一个贴在窗户上的纸人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很低,小念听不到。
王乐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,那些熟透的果实还挂在枝头。一个月了,它们没有落。不是不想落,是它们在等。等风来,等季节到。
“不知道。”
特使看着王乐的侧脸,那道疤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落了一片叶子。
“告诉她吧。”
王乐从窗外收回目光,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。他摇了摇头,不是拒绝,是那种一个人在保护一件易碎品时,会自然做出的防备动作。
“不。她会担心。”
特使看着他,那片灰白色的光在玻璃上微微闪了一下。他认识王乐很久了,知道他怕的不是小念担心,是怕她知道了会做出什么傻事。她可能会去找秦广王理论,可能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,可能会失去阴阳眼。他不想让她失去任何东西。
“她有权知道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,墨绿色的,刺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金针。小念每天早上都会给仙人掌浇水,用拇指堵住盆底的小孔,水渗进泥土里,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。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,手指上沾了一点泥,用纸巾擦掉。
“还剩20天。”他看着日历上的红圈。旁边的那个数字从30变成了20。他的手指从那个数字上划过,指尖感觉到了纸面上墨水留下的凹痕。他撕掉了一页,从30撕到29,从29撕到28,撕到20。纸张从撕口处裂开,边缘不齐,毛刺扎着他的指尖。他握紧了拳头。
小念从画架上抬起头。“王乐,你过来看看,这个士兵的眼睛,我画得对不对?”
王乐从窗前走回来,站在她身后。他看着画布上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,深褐色的,很亮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片海。
“对。他等到了。”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。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,她低下头继续画。他从她身后走开,走到日历前。他看着那些红圈,一个30,一个29,一个28,一直到20。他把台历翻到新的一页,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新的红圈。
还剩20天。他不敢想,但日历替他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