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发现王乐最近很少笑。不是不笑，是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变了。以前他笑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、带着气音的、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。现在他笑，只是嘴角动一下，弧线很短，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个半圆，画到一半笔没墨了。她端着咖啡走进值班室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王乐坐在桌前，手里捧着搪瓷缸，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他把搪瓷缸放下来，抬起头看着她。嘴角弯了一下，弧度很短。
“你怎么了？有心事？”
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，双手捧着咖啡杯。杯壁烫手，她没有松开。王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，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果实已经落了大半，剩下几颗还挂在枝头，被风一吹就晃。
“没有。”
小念把咖啡杯放下来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凉，她的手温。
“你骗不了我。你的眼睛告诉我，你有事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片海，海面上没有风，没有浪，但海水在地下涌动。涌到一定的深度就会翻起来，在海面上形成一道不起眼的浪。浪不高，但她看到了。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是不是因为我？”
沉默了很久。搪瓷缸里的茶凉了，热气散了。窗外的石榴树又落了一颗果实，落在冬青丛里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看着那颗滚落的果实，终于开口了。
“阴间给了最后通牒。一个月内，如果我们不分开，他们会让你的阴阳眼消失。”
小念愣住。手指从他手背上滑下来，悬在半空中。他看着那片海，海面上的浪突然高了，不是风，是地震。
“什么？”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沙哑的。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的浪在翻涌。他伸出手，手指悬在她的脸旁边，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。
“我不想让你失去阴阳眼。那是你的天赋。”
小念从愣怔里回过神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片海，浪还在翻，但她的声音稳了。
“那我们就分开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动作很慢。
“我不想。但我不想害你。”
小念把他的手拉过来，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掌心是凉的，她的脸是温的。她的体温从皮肤传到他的掌心里。
“你不会害我。”
窗外的风铃响了，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风里微微颤动，她听到了，他也听到了。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，她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。
“王乐，你还记得吗？四年前，你告诉我‘别找了，我不在’。我找了四年，找到了。我不会放手。不是因为我倔，是因为我知道，你值得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。他看着她的侧脸，月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把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照得很清楚。
“我不想让你失去阴阳眼。那是你的一部分。没有它，你就看不到那些需要帮助的鬼魂了。你的画，你的故事，你的使命。”
小念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那些鬼魂，那些故事，那些画。它们不是你。没有它们，我还能活着。没有你，我不能。”
王乐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，被他忍回去了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心跳在耳边咚咚咚。
“不会分开。不管他们说什么。”小念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。
王乐低下头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很软，月光照在上面，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银白色。
“好。”
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。颜料盒放在仙人掌旁边，钴蓝的色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小念从王乐怀里抬起头，打开颜料盒，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，在他手背上那颗星星旁边画了一颗。四颗星并排，大，中，小，一个渐变的队伍。她看着四颗星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“这是我们的期限。不是一个月，是永远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四颗蓝色的星星。颜料还没有干，在她的指纹下慢慢晕开。
“永远是多远？”
小念看着他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，星星贴在一起。
“比一个月长。比阴间长。比天道长。”
两人站在窗前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一高一矮，靠在一起。风铃又响了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从最长的那根拨到最短的那根，又从最短的拨到最长的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，像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。她听不清，但她知道他们在说——“继续走。不要停。”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今天，王乐告诉了我真相。阴间要分开我们。我说，不会分开。他看着我的眼睛，那片海起了浪。浪很高，但没有淹没我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，塞回帆布包里。从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。很苦，她没有加糖，咽下去了。
“王乐，还剩多少天？”
王乐看着日历上那些红圈。
“二十天。”
小念把咖啡杯放下来，走到日历前，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叉。叉很大，把那个数字盖住了。
“二十天后，我们会在一起。不是分开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值班室里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，钉得很深，拔不出来。
王乐看着那个红色的叉，伸出手在叉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。弧线很短，但弯弯的，像一个人眯起来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
风停了，石榴树的枝条不再晃了。冬青丛里那颗滚落的石榴静静地躺着，裂开了，深红色的籽实散落在泥土上，月光照在上面，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明年，那里会长出新的苗，不是这棵树，但也是石榴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