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把红笔放回桌上，那个红色的叉还在日历上，像一扇关不上的门。王乐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低着的头，马尾垂在背上，发尾微卷。他伸出手想碰她的头发，悬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。
“阴阳眼是天赋，但如果没有你，天赋有什么意义？”
小念转过身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那片海，海面上有月光，波光粼粼的。每一道波光都在说——我不在乎那双眼，我在乎你。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片海，海面上起了风，风不大，但浪在涌。他的手从她头发上方收回来，插进裤兜里，摸到了那块平安扣。她的体温还在上面，温的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后悔没有那双眼睛，后悔看不到那些需要帮助的鬼魂，后悔画不出那些故事。”
小念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不是否定，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时，会自然做出的坚定动作。
“不会。我等了你四年，不是为了等来一句‘我们分开吧’。”
王乐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悬在她的脸旁边。离她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。他看了她很久，久到月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，久到窗外的石榴树又落了一片叶子。
“可是……”
小念踮起脚尖，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，他的嘴唇凉，她的掌心温。她看着他，眼睛里那片海，海面上的月光碎了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，每一颗都在说——没有可是。
“没有可是。我不怕。”
王乐的眼眶红了。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下来，握在手心里，十指相扣。她的手指细长，他的手指很长，两个人的手指在月光下像一幅用银笔画在深蓝色卡纸上的速写，线条很细，但每一笔都很清晰。
“你真傻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沙哑的。
小念看着他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的月光重新聚拢了，聚成了一轮小小的月亮。月亮在波光里摇晃，像一个人在水面上跳舞，跳得不好看，但他在跳。
“你也是。”
王乐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心跳在耳边咚咚咚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，她的背在微微颤抖，不是害怕，是那种一个人在做了重大决定之后，身体会自然做出的反应。不是紧张，是释放。
“那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小念从他胸口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月光里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她伸出手，手指从那道疤上轻轻划过，指尖感觉到了那条河的起伏。河床里有水了，不是很多，但够了。
“好。”
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。颜料盒放在仙人掌旁边，钴蓝的色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小念松开王乐，走到窗前，打开颜料盒，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，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颗星星。不大不小，跟王乐手背上那颗一样。
她走回来，拉起王乐的手，把两颗星星贴在一起。手心对手心，星星对星星。颜料还没有干，在两个人的体温下慢慢融合，从两颗变成了一颗。不是消失，是合并。
王乐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，那两颗星正在变成一颗更大的星。他低下头，嘴唇抵着她的额头。她闭上眼睛，睫毛在微微颤动，像蝴蝶停在花上，翅膀在慢慢地、轻轻地扇动。
“小念，我不会让你失去阴阳眼。我会想办法。”
小念睁开眼睛，从他的额头上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片海，海面上的风停了，浪也停了。
“你不用想办法。我不怕失去。我怕的是失去你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不是拒绝，是那种一个人在保护一件易碎品时，会自然做出的防备动作。
“那是你的一部分。我不能让你失去。”
小念看着他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的风又起了。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就一起想办法。你一个人想了这么久，想出来了吗？没有。所以，两个人一起想。”
小念看着那只猫，笑了，转过头看着王乐。
“猫都知道，熟了的果子要尝。我们等了四年，不能白等。”
王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只白猫蹲在冬青丛旁边舔着爪子，舔完用爪子洗脸，从耳朵洗到眼睛，从眼睛洗到鼻子。它洗得很认真，洗完抖了抖毛，月光从它的毛上抖落下来，像很多细小的银粉。
王乐把猫的心思猜得很准，它只是想知道，这辈子没白活。王乐收回目光，看着小念的脸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，把那颗在她手背上的星星照得很亮。
“这辈子，没白活。”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今天，我告诉王乐，我不怕失去阴阳眼，只怕失去他。他抱住我，说我们一起面对。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那片海里有月光。月光很亮，亮到我能看清海底。海底没有沉船，没有骸骨。只有一扇门，半开着。门里有一条水泥小路，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。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，塞回帆布包里。从桌上端起搪瓷缸，茶已经凉了，她喝了一大口，凉茶很苦，她咽下去了。从凉茶里尝到了一种味道，不是苦，是甘。不是茶的甘，是他的甘。
王乐从她手里接过搪瓷缸也喝了一口。凉茶很苦，他咽下去了。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王乐，以后，我们每天都要喝一杯茶。不管阴间怎么规定，不管天道怎么安排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，每一颗都在说——好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