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搪瓷缸里的茶换了三遍,从浓到淡,从淡到几乎没味道。王乐靠在椅背上,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硬抄本,上面写满了字——不是培训计划,是阴间基本法的条款。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分析,一条一条地找漏洞。特使的投影浮现在角落,灰白色的光在灯光下有些发暗。老张站在他旁边,实体化了,银白色的灵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“我要改写阴间基本法第7条。”
王乐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,上面用红笔写着——“第7条:活人与灵体不得相恋。活人与灵体不得建立任何形式的亲密关系。违者,活人将失去阴阳眼,灵体将被强制投胎。”他看着那几行字。
代理人丙坐在对面,是最早一批毕业的学员,现在已经是资深代理人了。他的头发比当学员时白了不少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太难了。十殿阎王不会同意。”
王乐看着他,那片海起了风,风不大,但浪在涌。
“所以需要你们帮忙。”
老张从角落里走出来,走到桌前。他是最早一批被王乐帮助过的鬼魂,排队等了八十年,终于等到了投胎机会。他没有去投胎,申请了“延迟投胎”,留在阴间帮助其他鬼魂处理纠纷。他的身体是银白色的,很浓,不像一个等了几十年的老鬼魂。
特使站在角落。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那几行字上扫过,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他看着王乐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没有风,没有浪,极深。
“我会在委员会上提案。但需要足够多的支持票。光靠我一个人不够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,白色的,圆形的。小念的体温还在上面。他把玉放在桌上,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我们需要舆论压力。阳间和阴间一起施压。”
特使看着那块玉,似乎在回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画,是小念的作品——《阴间故事集》的原稿。老奶奶等儿子,老爷爷等投胎,李德福等名字被人记住。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,铺满了整张桌面。
“小念的画已经在阴间传播了。很多鬼魂都看过,都感动过。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看到,让更多人知道,人鬼恋不是罪,是爱。爱没有错。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。”
老张从桌上拿起一张画,画面上是一个老兵蹲在战壕里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他看着那幅画,“这是他等战友回来的故事。我认识他,他等了六十年。他的战友投胎了,他还在这里等。”老张把画放回桌上,声音有些抖,“他等的不是战友,是答案。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。”
特使从角落里走到桌前,看着那些画。他一幅一幅地看,看得很慢。
“我会把这些画带到委员会上。让那些阎王看看,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天快亮了,灰蓝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。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远方,远方是城北大学的方向,那几栋楼的灯已经全灭了。小念在那扇窗后,她还在睡。
“她等了我四年。我不能再让她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