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翻开一本,里面是她的画,每一幅都配了一段文字。不是她写的,是特使找人配的。文字很简练,没有煽情,只是陈述事实。但她看着那些文字,眼眶红了。
“一个灵体等了两辈子。一个活人等了四年。他们相爱,违反阴间基本法第7条。但爱违反了什么?什么也没有。”
小念合上宣传册,把它压在搪瓷缸下面。王乐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搪瓷缸,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你改变了阴间。”他的声音从热气后面传过来。
小念看着他模糊的脸,他的轮廓在热气里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,线条还在,但颜色淡了。她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的雾气,手指穿过热气,碰到了他的脸颊。他是实的,温的。
“是你先改变了我。”
宣传册在阴间广泛传播。投胎通道入口排队的鬼魂人手一本,有人站着看,有人蹲着看,有人边看边抹眼泪。茶馆里,鬼魂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,有人大声说“支持”,有人小声说“这违反规则吧”,很快被旁边的人怼回去,“规则不是人定的吗?灵体不是人吗?”
老张在阴间第七区的广场上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铺着签名簿,淡黄色的纸,很长,从桌头拖到地上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银白色的灵体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盏灯。
“签名支持王乐和小念,反对阴间基本法第7条!”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鬼魂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排起了长队。有人签完名把笔递给下一个人,有人签完名站在旁边看,有人签完名又排了一次队,想再签一遍。老张没收他们的第二次签名,但心里记着了。
签名簿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,从第一本换到第二本,第二本换到第三本。有些字迹工整,有些潦草,有些只画了一个圈——那是不会写字的鬼魂,用圆圈代表自己的名字。老张看着那些圆圈笑了,他知道每一个圆圈都是一颗心。
特使抱着那摞签名簿出现在值班室。他把签名簿放在桌上,桌面的木纹被纸压住了。他看着王乐,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光。
“民意在你们这边。”
王乐从桌上拿起一本签名簿,翻开第一页。第一个名字他认识,是老张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第二个名字,第三个,第四个。他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划过,纸面有凹痕,每一个名字都在纸面上留下了痕迹。不是墨水的痕迹,是手指握笔时施加的力,力传到了纸上,纸记住了。
小念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她看到桌上那摞签名簿,放下咖啡,拿起一本翻开。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,眼眶红了。
“这么多人都支持我们?”
王乐从她手里接过那本签名簿,和桌上的摞在一起。
“不是支持我们。是支持爱。”
秦广王的投影再次出现在阴间最高委员会的会议室。暗金色的光在长条桌尽头亮着,冕旒的垂珠在光里微微晃动。王乐站在桌前,特使站在他旁边,老张站在他身后。
秦广王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,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民意汹涌,我们不能无视。但规则不能轻易改。”
王乐看着那团光。那片海,海面上没有风,没有浪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。
“那就公投。让阴间所有灵体投票。赞成修改第7条的超过半数,就改。”
秦广王沉默了。暗金色的光在长条桌尽头明灭不定。垂珠的晃动停了,像一个人在屏住呼吸。特使站在王乐旁边,他的双手没有抄在袖子里,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点着裤缝。老张站在王乐身后,腰挺得笔直。
“阴间从未有过公投。”秦广王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,不再是钟声,是叹息。
王乐看着那团光,从那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。改写生死簿时的自己,推翻崔判官时的自己,建立监督委员会时的自己。那些时候,也没有先例。他开了。
“那就开先例。”
秦广王沉默了更久。暗金色的光渐渐暗了下去,从亮变暗,从暗变明,像一个人在呼吸,又像一个人在犹豫。垂珠又开始晃了,晃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钟摆。
“容我考虑。”
暗金色的光从会议室尽头褪去。秦广王的投影消失了,长条桌空荡荡的。王乐站在那里,特使站在他旁边,老张站在他身后。三个人都没有动,等了很久,等到确认秦广王不会回来了。
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走到桌前,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公投。支持。”不是用墨水写的,是用愿力刻的。字迹很深,像烙印。他看着那行字,把笔放回口袋,转身走了。
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桌前,手里捧着搪瓷缸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捧在手里,杯壁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。他看着桌上的签名簿,手指从那些名字上划过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等待,等待被看见,等待被理解,等待被爱。他合上最后一本签名簿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。
“小念,我们快赢了。”
小念在隔壁房间里睡觉,窗帘拉着,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风铃响了,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短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。他听到了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他转过身走到桌前,拿起笔在那本深蓝色硬抄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今天,秦广王说‘容我考虑’。他说阴间从未有过公投。我说,那就开先例。他沉默了。沉默就是答案。不是拒绝,是松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