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殡仪馆的院子里没有灯。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下像一张网，网住了几颗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熟果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，茶已经凉了，热气散尽了，只剩杯底那片沉在最下面的茶叶。王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，他没有睡，灵体不需要睡觉，但他喜欢闭上眼睛的那种感觉。黑暗里有光，不是日光灯的光，是她的光。小念在隔壁房间睡了，窗帘拉着，仙人掌的影子投在窗帘上，刺一根一根的。
特使的投影从墙壁里渗出来，灰白色的光在角落里凝聚，比平时更快，更急。他的表情不是严肃，是紧张。那层压了很多年的平静在这一刻裂了一道缝，缝很细，但王乐看到了。
“有人要杀你。保守派派了刺客，今晚到。”特使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，平铺直叙，但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王乐睁开眼睛。他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。
“几个人？”他的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。
“一个。但很强。生前是杀手，死后怨气重，被保守派收编。”特使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银白色的锁链，链环细密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锁链的一端系着一个铁扣，另一端垂在地上。
王乐看着那条锁链，认出那是缚魂锁，阴间专门用来困住灵体的法器。“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特使把锁链藏在袖子里，袖口垂下来遮住了银白色的光。“偷的。别问了。”
值班室的门没有关。夜风从门口灌进来，吹得窗帘飘起来。王乐站在门后，特使隐在墙角，缚魂锁铺在地上，被窗帘遮住了。
刺客从铁门飘进来。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，脸蒙着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口枯井。他飘过水泥小路，经过石榴树，经过冬青丛。他的脚不沾地，没有声音。
他推开了值班室的门。
门轴没有上油，吱呀一声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值班室。搪瓷缸在桌上，老周的照片在桌上，绿萝在窗台上。没有人。他迈进去一步。脚踩在了缚魂锁上。银白色的光从窗帘下面炸开，锁链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脚踝，从脚踝缠到小腿，从小腿缠到膝盖。他挣扎，锁链越缠越紧。
王乐从门后走出来。他看着刺客那双深灰色的眼睛，刺客也看着他。
“有人花钱买你的命。”刺客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说话。
王乐蹲下来跟他平视。那道疤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
“谁？”
刺客的嘴动了几下，没有声音。他的眼睛看着墙角，特使从墙角走出来，灰白色的光在他身后铺开，像一面墙。
“不用问。我知道是谁。十殿阎王里的三个反对派。他们不想看到公投，不想让规则被改写。”特使把缚魂锁又收紧了一圈，刺客闷哼一声，没有惨叫。
王乐站起来，看着刺客那双深灰色的眼睛。那片海，海面上没有风，没有浪。不是愤怒，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之后，会自然流露出的平静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
刺客低着头看着缠在腿上的锁链，链环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他没有挣扎，知道挣不脱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。公投不会取消。不管他们派多少人来，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。”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，白色的，圆形的。小念的体温还在上面，温的。他把玉握在手心里，“规则可以改。天道可以逆。人心——不，鬼心，也可以变。”
刺客被特使押走了。缚魂锁在他脚踝上拖着，链环在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那声音从值班室传到走廊，从走廊传到院子，从院子传到铁门，越来越远。
小念从门外跑了进来。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裙，头发散着，帆布鞋没有穿，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。她一把抱住了王乐，抱得很紧，紧到她的手指扣进了他的肩胛骨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她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带着哭腔。
王乐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，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发梢。
“没事。他们越阻止，说明我们越接近胜利。”
小念从他胸口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片海，海面上有月光，波光粼粼的。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，从额头摸到下巴，从下巴摸到那道疤。指尖从那道疤上划过，疤是平的，不凸起，但她感觉到了它的存在。
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看着她红着的眼眶，看着她赤着的脚。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她的帆布鞋，蹲下来替她穿上。鞋带系得很紧。
“不会。我还没等到公投结果。”他站起来，拉着她的手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“你看，那颗星。它亮了很多年。它不会灭，我也不会。”
小念看着那颗星，正头顶，不亮，但它是第一个。她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风铃响了，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。
“王乐，以后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要告诉我。不要一个人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的脸，月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，像蝴蝶停在花上，翅膀在慢慢地、轻轻地扇动。
“好。”
窗台上，仙人掌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。颜料盒放在仙人掌旁边，钴蓝的色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小念从王乐怀里抬起头，打开颜料盒，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，在他手背上那颗星星旁边画了一颗。五颗星并排，大，中，小，渐变的队伍。
“这是我们的护卫队。”她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王乐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五颗蓝色的星星。颜料在她的指纹下慢慢晕开。
“还差一颗。”
他拿起颜料盒，也用手指蘸了一点钴蓝，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颗星。不大不小，刚好跟她画的那颗一样。六颗星，三颗在他手背，三颗在她手背。他握住她的手，星星贴在一起。
“六六大顺。公投一定会过。”
小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笑了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浸湿了他的白衬衫。
“一定会过。”
第775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