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使来的时候,小念正在画一幅新作品。画面上是一个灵体站在投票箱前,手里攥着一张选票,选票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她没有用模特,那个灵体是她想象出来的,但她觉得他一定存在,在某个投票站,在某个时刻,有一个人投下了这样一张票。特使的投影从墙壁里渗出来,灰白色的光在角落里凝聚。他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暖意,那道压了很多年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,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,是温度。
“阴间撤销了对小念的惩罚。她的阴阳眼永久保留。”
小念的画笔停了。她抬起头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,放下画笔,从椅子上跳起来。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,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她跑到王乐面前一把抱住了他,脸埋在他胸口。
“太好了!”她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,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王乐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,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发梢。他看着特使,那片海,海面上起了风,风不大,但浪在涌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特使摇了摇头,灰白色的光在角落里微微闪了一下。
“不用谢我。是民意。是那52%的投票者。是那些等了太久的灵体。他们投下的不是票,是希望。”
小念从王乐怀里抬起头,转过身看着特使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在笑。嘴角弯着的弧度很大,大到像一轮月亮。
“谢谢你一直帮我们。”
特使看着她。那张模糊的脸上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不是那种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到的弧度,是很明显的、弯弯的、像一个人终于笑了的弧度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小念从桌上端起搪瓷缸,双手捧着递到特使面前。杯里的茶是新泡的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喝杯茶吧。老周留下的铁观音,最后一罐了。王乐一直舍不得喝,今天该庆祝。”
特使看着那只搪瓷缸,杯壁上的牡丹花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他伸出手,接过了搪瓷缸,杯壁烫手,他的掌心把温度接住了。他喝了一口,茶很烫,舌尖被烫了一下。
“好茶。”他把搪瓷缸递回给小念。
王乐看着他,那片海,海面上的浪更高了。
“你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一对。”
小念看着他,走到王乐身边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因为值得。”
特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小,他的手大,她的手被他的手包裹着。
“以后,你们不用再躲了。”
他的投影从值班室角落里褪去,灰白色的光慢慢消散。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,热气还在升。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他们,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,他听到了。
小念转过身看着王乐,眼睛很亮。
“以后,我可以光明正大帮你抓鬼了?”
王乐伸出手,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是观察员,不能干预。”
小念歪着头想了想,从桌上拿起那支画笔,蘸了一点钴蓝,在调色盘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那我画下来。把每一个鬼魂的故事画下来。让人们知道,他们不是怪物,他们只是迷路了。需要有人带他们回家。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,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在值班室里,搪瓷缸的杯口映着一圈光晕。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,年轻的,年老的,嘴角那道弧度在灯光里。他们并排,他们也在笑。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,“别找了,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。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阴阳眼还在,你还在,我还在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,从桌上端起那盆仙人掌。仙人掌在晨光里是墨绿色的,刺一根一根的,像伸出的手。她把花盆举到眼前,对着窗户的光。阳光从仙人掌的刺之间穿过,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影子。
“王乐,你看。仙人掌开花了。”
花盆里,那株墨绿色的仙人掌顶上,绽出了一朵小小的花。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是淡金色的,在晨光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。那朵花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,但它开了。
王乐伸出手,手指悬在那朵花上方,离花瓣大概有一厘米。他的手指从花瓣上划过,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,他的温度传到了花瓣上。
“它等了很久。等到了。花开了,该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