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夜市还是那个城北夜市。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灯火通明,油烟弥漫。烤串的香味、炒栗子的甜味、臭豆腐的怪味混在一起,在人流里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。人声鼎沸,有人在喊“老板来十串羊肉”,有人在喊“多加辣”,有人在扫码付款。以前王乐来这里的时候是隐身的,没有人能看到他,小念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穿行。路人看到她对着空气说话,投来异样的目光。今天他没有隐身,灰色圆领T恤,深色牛仔裤,黑色帆布鞋。脸上的疤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淡金色的河。他站在人群中,有影子了,影子投在地砖上灰黑色的,轮廓清晰。
路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经过,偶尔有人多看他一眼,不是因为他脸上有疤,是因为他长得很高。他牵着小念的手走在夜市的灯光里,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,帆布鞋,马尾扎得很高。她偏过头看他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,他的影子跟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以前你隐身,别人以为我有病。现在你显形,别人以为我交了男朋友。”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难道不是?”
小念的脸红了。从耳朵尖开始红,蔓延到耳垂,从耳垂蔓延到脸颊,从脸颊蔓延到下巴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头上没有沾落叶,很干净。
“是。”
王乐笑了,那笑声在嘈杂的夜市里几乎听不到,但她听到了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那道疤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
两人走到一个烤串摊前。老板是个中年人,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,手里的扇子扇着炭火。他看了一眼王乐,又看了一眼小念。
“美女,来几串?”他的目光在王乐身上停了一下,觉得这个人有点冷,但没多想。
小念掏出手机扫了码。“十串羊肉,多放辣。”
烤串很快好了。小念接过那把滋滋冒油的肉串,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。她咬了一口,肉很嫩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她用舌头舔了一下。“好吃。”她把肉串递到王乐嘴边,他低下头看着那串冒着热气的羊肉。他不能吃,灵体不能吃东西。实体化也不够,他的消化系统早就停止了工作。食物吃进去不会消化,只会停在胃里,像一块石头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能吃饭?”小念看着他,嘴角还沾着孜然粉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把她嘴角的孜然粉擦掉。指尖在她嘴角停了一下,她的嘴唇是温的,他的指尖也是温的。
“等你死了。”
小念把肉串收回自己吃了。她嚼了两下咽下去,用纸巾擦了嘴。看着他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有夜市的灯火,波光粼粼的,每一道波光都在说——我不怕死。
“那你要等很久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。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嘴唇贴着他的皮肤,很轻,很快,像一片落下的花瓣。周围有人看到了,没有人觉得奇怪,只是一对情侣在接吻,男的很高,女的比他矮一点,很正常。
王乐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靠在一起。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“以前,这条路我走了四年,一个人。今天两个人。”小念握紧了他的手。
王乐看着前方的路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。
“以后,每天都是两个人。”
风铃从小巷的方向传来,一声,很短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。她笑弯了唇角,拉着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——他们共同的,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