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屋顶上,月光很好。那台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趴在那里,水箱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。锈蚀的管道从水箱里伸出来,像一棵枯死了很多年但依然挺立的树的枝丫。王乐坐在热水器旁边,双腿悬在屋檐外面,轻轻晃着。小念坐在他旁边,跟他并排,腿也悬在外面,也晃着。两只帆布鞋一白一黑,在月光下一上一下,像两只在跳舞的鸟。
星空璀璨。今夜没有云,银河从东北斜到西南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河里有无数颗星星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聚在一起,有的独自待着。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在正头顶的位置,不亮,但它是第一个。
风铃在风中摇曳。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接着一声,不是被风吹的,是铜管自己在颤。它们在庆祝,不是庆祝胜利,是庆祝爱没有错。
小念偏过头看着王乐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她伸出手,手指从那道疤上轻轻划过,指尖感觉到了那条河的起伏。河床里有水了,不是很多,但够了。
“以后,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。”
王乐从远方收回目光看着她。那片海,海面上有月光,波光粼粼的,每一道波光都在说——好。
小念看着他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。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,伸到他脸上,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。他的眼角没有泪,但她知道那里曾经流过。
“你还会哭吗?”
王乐看着她,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她的掌心是温的,他的脸也是温的。
“不会了。因为你在我身边。”
小念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她松开手,伸出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
王乐看着那只小指,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,月光照在上面,像镀了一层银。
他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。两只小指在月光下像一幅用银笔画在深蓝色卡纸上的速写,线条很细,但每一笔都很清晰。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小念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声在屋顶上回荡,被夜风接住了。
王乐也笑了,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。
“一百年。”
风吹过,风铃叮当作响。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长。铜管在月光里微微颤动。她把自己的小指从他小指上松开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温的。她的脸贴着他的T恤。
“王乐,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。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,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银白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伸出手把落在她额前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谢谢你来了。”
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远方。远方是阴间的方向,是投胎通道的方向,是小柒走的那条路的方向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灰色的天空下,那条灰色的路上有很多灵体在走。有的去投胎,有的去办事,有的只是散步。他们走在这条路上,不知道路通向哪里,但他们知道路在那里,路在脚下。
“小柒,你看到了吗?我们终于在一起了。”
星空闪烁。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在正头顶的位置闪了一下,不是眨眼,是呼吸。一明一暗,明的时间长,暗的时间短,像一个人在远处点了点头。她说——我看到了,你们要幸福。
小念看着那颗星星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她靠在王乐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月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,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。
“王乐,以后,每天都是新的开始。”
王乐伸出手,把落在她肩膀上的一片法桐叶拂去。叶子从屋顶飘落,打着旋,在月光里像一只金色的蝴蝶。
她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,那件灰色圆领T恤。她看着他的脸,从额头看到下巴,从下巴看到额头。
“以后,请多指教。”
王乐伸出手,悬在她的脸旁边。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移到她的下巴,在那道无形的轨迹上,他画了一个笑脸。弧线不长,弯弯的,像一个人眯起来的眼睛。
“请多指教。”
小念笑了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、带着气音的、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。那个笑声在屋顶上回荡,被夜风接住了,被月光接住了,被那些星星接住了。
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月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,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。在那片橘红色里,她看到了一团光,暖黄色的,边缘发散着橙色和淡红色。那团光不远不近,在她的意识里悬浮着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不是真的在跳,是光线在她的眼皮上产生的光学幻觉。但她觉得那团光在跳,跟她的心跳频率一样。
她的心跳是多少?不知道。但她知道那团光的心跳跟她是一样的。
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,走过石榴树,爬上了屋顶的梯子。爪子抓住铁焊的横杠,身体悬在半空中。它跳上屋顶,走到热水器旁边蹲下来,尾巴盖住鼻子,看着远方。远方是城北大学的方向,那几栋楼的灯已经全灭了。它等了一个晚上,等到了。不是等到了什么,是什么都没等到,但它在他们身边,一起看着这片不会消失的星空。
搪瓷缸在值班室的桌上,杯口朝上,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月光里静静开着。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,两张并排,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。他们看着窗外的屋顶,屋顶上的两个人,两个人旁边的那只猫。老周在笑,两张都在笑。
新的生活,刚刚开始。
(第三十九卷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