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值班室的水泥地面上，把地面晒得发白。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昨晚浇水留下的水珠，在晨光里像一颗一颗很小的、透明的珠子。搪瓷缸在桌上，杯口朝上，杯壁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，但花的形状还在。
三秒。不长不短。他的手指搭在暖水瓶的提梁上，没有动。目光落在搪瓷缸里那些卷曲的茶叶上，好像在等它们醒来。
小念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她没有出声，看着他停在那里的三秒。小柒的日记里写——“他泡茶时会停顿三秒，好像在等茶叶醒过来。傻子。”一模一样。他拿起暖水瓶，水冲进去，茶叶在水里翻滚，沉下去，浮上来。茶叶慢慢展开，从卷曲变成舒展，像一朵一朵正在开的小花。
小念笑了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、带着气音的、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。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回荡了一下，被窗外的风吹散了。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，手里还提着暖水瓶。
“笑什么？”
小念走进来，把咖啡放在桌上，走到他身边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——小柒的日记，翻开第一页。那行字在晨光里有些发淡——“今天遇到一个傻子，他叫王乐。他居然不怕我。”
她翻到中间某一页，那里贴着一条红色的书签线。她找到那一段，用手指着那行字，念了出来——“他泡茶时会停顿三秒，好像在等茶叶醒过来。傻子。”
王乐愣住了。手中的暖水瓶还悬在半空中，水从壶嘴滴了一滴，落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。他看着那行字，小柒的字迹娟秀，笔画很细。他看着那些字，小柒坐在那个废弃小区的楼梯间里，声控灯灭了，她没有跺脚，在黑暗里继续写。
“她还写了这个？”他的声音有些轻。
小念合上日记本，抱在怀里。
“她说你是傻子。”
王乐把暖水瓶放回桌上，从她手里拿过那本日记，也翻到那一页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，不是笑，是那种一个人在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时，脸会自然做出的表情。
“她才是傻子。”
小念看着他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。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，很短，像一片落在他下巴上的花瓣。他低下头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。
“你也是傻子。你们都是。”
她从桌上端起搪瓷缸，杯壁烫手，她的掌心把温度接住了。她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。茶很烫，舌尖被烫了一下，她没有吐舌头。咽下去了，回甘从舌尖慢慢散开。
“以后每天，我都陪你泡茶。”
王乐从她手里接过搪瓷缸，也喝了一口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有晨光，波光粼粼的。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，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，走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枝上那些新发的嫩芽。春天了，芽苞从枝头冒出来，嫩绿色的，很小。它看了一会儿，跳上树枝，爪子抓住树干，身体悬在半空中。它不摘芽，只是想知道春天到了。
小念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日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拿起笔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今天早上，我看到王乐泡茶。他停顿了三秒，等茶叶醒过来。小柒也写过这个。她说他是傻子。我说她是傻子。我们都在笑。一个死了，一个活着，一个在中间。但我们都在笑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，塞回帆布包里。从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，喝了一口。咖啡很苦，她没有加糖。
“王乐，你会不会有时候想起小柒？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。嫩芽在晨光里绿得发亮，从那里看到了小柒。她坐在废弃小区的楼梯间里，声控灯灭了，她没有跺脚。在黑暗里写日记，写完合上本子，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下辈子，早点来找到我。”
“想。但不是想她。是想那段日子。那段有她陪着，我在等你的日子。没有她，我撑不到你来。”
小念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抱住了他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，心跳在耳边咚咚咚。
“以后，不用撑了。我来了。”
王乐低下头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很软，阳光照在上面，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淡金色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，手指从她的肩胛骨慢慢移到腰际。
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，热气还在升。老周的黑白照片在桌上看着他们，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。他知道，他在笑。
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看着桌上那本小柒的日记。她伸出手，手指从封面上那道很深的折痕上划过。
“王乐，下辈子，你还泡茶吗？”
王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，边角磨损。他想起小柒写那行字的时候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，声控灯灭了，她没有跺脚。
“泡。等你来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