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下午的阳光很好,殡仪馆门口的石阶被晒得发暖。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有几片枯黄的从枝头飘落,落在石阶上,落在墙根下,落在王乐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拂去,蹲在墙根下,低着头。灰色的圆领T恤,深色牛仔裤,黑色帆布鞋。两只脚分开,屁股快贴到地面了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小念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,一杯拿铁一杯美式,纸袋的底部被咖啡的热气洇湿了一小团。她没有出声。
“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”
他在数蚂蚁。蚂蚁从墙根的石缝里钻出来,沿着砖缝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,朝着花坛的方向搬运一小块饼干屑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。数到四十七的时候,声音顿了一下,那只蚂蚁被饼干屑绊了一下,翻了个跟头,又爬起来继续搬。他又继续数了。
小念看着他的侧脸,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在阳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。她看着他低着头的侧影,小柒日记里的那句话从脑海里浮上来——“他数蚂蚁的时候最可爱,像个孩子。”一模一样。姿势,语气,连数到多少会被打断都不知道。她蹲下来,把咖啡放在石阶上,跟他并排蹲着。
“你还在数蚂蚁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,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习惯了。”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,翻开到中间某一页,那里贴着一条红色的书签线。她找到那一段,用手指着那行字,念了出来——“他数蚂蚁的时候最可爱,像个孩子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她手指着的那行字,小柒的字迹娟秀,笔画很细。他想起她写这行字的时候,坐在废弃小区的楼梯间里,声控灯灭了,她没有跺脚,在黑暗里继续写。写着写着笑了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她还写了这个?”
小念合上日记本,抱在怀里。
“她怎么什么都写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看着那些蚂蚁。饼干屑被搬到了花坛边上,蚂蚁们正在试图把它塞进一个比饼干屑小一半的石缝里,塞不进去,来回调整角度。
“因为她喜欢你。”
王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些蚂蚁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他继续数蚂蚁了,从四十八开始。数得慢,不急,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。
小念靠在他肩膀上,两只帆布鞋并排,白色和黑色,在阳光下挨着。她闭上眼睛,阳光从她的眼皮上透过来,世界是暖暖的橘红色。风吹过,风铃响了,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短。铜管在阳光里微微颤动,她听到了,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“以后我陪你数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。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,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淡金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