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花了一上午画那幅水彩。她坐在值班室的窗前，画架支在面前，调色盘上挤满了颜色。钴蓝，群青，赭石，熟褐，柠檬黄。她在等阳光。早上的光太冷，中午的光太白，下午的光刚刚好。暖黄色的，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王乐坐的那把椅子上。
王乐不在值班室。阴间来了新一批学员，他去培训室上课了。小念让他不要回来，中午在外面吃，她要一个人完成这幅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椅子上，落在桌上，落在搪瓷缸上。她画了那把椅子，椅背的弧度，坐垫上那道被压出来的凹痕。她画了那张桌子，桌面的木纹，那道从桌边延伸到桌角的裂缝。她画了搪瓷缸，杯口朝上，杯壁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。她画了阳光。
最难画的是那个人的眼神。他没有坐在那里，但他的眼神留在那间屋子里了，在搪瓷缸的杯壁上，在茶叶罐的盖子上，在老周照片的玻璃面上。她画了一整天，画到调色盘上的颜料干了又调，调了又干。她画到窗外的阳光从暖黄变成橘红，从橘红变成灰蓝。画完了，她放下画笔，退后两步看。
画面上，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搪瓷缸，正要泡茶。他的头微微低着，目光落在茶叶罐上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落在他手背上，落在搪瓷缸的热气里。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，她画得很轻，像一条金色的丝线。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
王乐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食堂打来的饭菜。他把饭盒放在桌上，走到她身边，看着那幅画。画里的他在泡茶，画外的他站在画前。他看着画里的自己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，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“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，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。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，从额头摸到下巴，从下巴摸到那道疤。她的指尖从那道疤上轻轻划过。
“你本来就好看。”
王乐走到画前，伸出手，手指悬在画面上方，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。画里的他，眼神很温柔，看着茶叶罐，也看着画外的她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有阳光，波光粼粼的。
“这是你给我画的第一幅肖像。”
小念走到他身边，跟他并排站着。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擦了擦眼角。
“第一幅正式的。以后还有很多幅。泡茶的你，数蚂蚁的你，看星空的你，等我的你。”
王乐从墙上取下老周的照片，用抹布擦了擦相框的玻璃。他把照片挂回原处，把那幅画挂在照片旁边。老周的黑白照片，年轻的，年老的，并排。旁边多了一幅水彩，阳光满室，搪瓷缸冒着热气，有人在泡茶。
“以后每天都能看到。”
小念看着墙上那幅画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她踮起脚尖，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，很轻，很快，像一片落下的花瓣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王乐伸出手，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。那片皮肤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，不是烫的，是温的。
小念看着他的脸，阳光早已消失，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白。她笑了笑，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。
“以后还有更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