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周日下午,城北公墓的那条长椅都会迎来两个固定的客人。长椅在公墓最深处,靠着一棵老松树,树冠很大,遮出了一片阴凉。从这里能看到远处那片老墓区,青石碑在阳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没有墓碑整齐排列,没有哀乐,没有人哭。只有松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小念把画架支在长椅前面,调色盘上挤了钴蓝、钛白、熟褐。她画的是墓地的风景,远景是那些灰白色的石碑,近景是老松树的树干,树皮粗糙,裂纹很深。她用熟褐铺底色,用赭石勾勒纹路,用钛白点出树皮上被阳光照亮的那些细小凸起。
王乐坐在长椅上,双腿交叠,手里没有搪瓷缸,没有粉笔。他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松树的树冠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明一块暗一块的。他半眯着眼睛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一只麻雀从松枝上飞起来,扑棱着翅膀,消失在远处的墓园里。风吹过,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。
“这里比任何咖啡馆都好。”小念的画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
王乐从树冠上收回目光,看着她的背影。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,调色盘上的钴蓝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“因为不用花钱。”
小念笑了,画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钴蓝在画布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圆。她没有擦,留着,那片蓝色在画面上像一片小小的湖。
“而且安静。”
王乐看着远处那片老墓区。青石碑在阳光里安静地站着,有些碑前的花已经枯了,有些碑前的花还是新的,有些碑前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只有松针。他看着那些石碑,从那里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一个人坐在这里,没有画架,没有调色盘,没有人陪。只有风,只有松针,只有那只偶尔路过的白猫。风很大,松针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有拂去。
小念放下画笔,从画架前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长椅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很暖,她仰头看着松树的树冠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小光斑。
“以后我们老了,也来这里。”
王乐伸出手替她把落在她肩膀上的那根松针拿掉。松针很细,他的指尖从她的衣领上划过。
“我老了也是灵体。”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。那道疤在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河。
“那我也来。你在这里,我在这里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,塞回帆布包里。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小柒的日记,翻开某一页。那页纸有些泛黄,边角卷曲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他总能找到最安静的地方。墓地,屋顶,值班室。哪里没人,他就去哪里。不是怕人,是怕吵。他的世界很小,但住得下一个人。”
小念把日记本递给王乐。他接过,看着那行字。小柒的字迹娟秀,笔画很细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他的左肩移到了右肩。
“她写对了。我的世界很小。但住得下两个人了。”
他把日记本递回给小念,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,她的手也是温的。两个人靠在长椅上,面朝那片老墓区。青石碑在阳光里安静地站着,那些碑前的花,那些碑前的名字,那些碑前的等待。他们也在等,不等谁,等时间。时间会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。
风铃没有响。小巷的方向太远了,听不到。铜管也许在响,声音传不到这里,但他们听不到,风铃知道。它们会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响,等他们回来。
那只白猫从松树后面走出来,无声无息地。它走到长椅旁边,跳上去,蜷在他们中间,尾巴盖住鼻子。它的呼吸很均匀,一起一伏。它等了一个下午,终于等到了他们。不是等到了什么,是什么都没等到,但它在他们身边。
小念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。猫的毛是软的,温的,她的手指从猫的背上滑过。猫动了一下没有醒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“你们来了”。
王乐低下头看着那只猫,从它的尾巴看到它的耳朵,从它的耳朵看到它盖住鼻子的尾巴。他看着那团白色的毛球,问他为什么来这里,猫不会回答。但他知道猫喜欢这里,安静,没有人打扰,有阳光,有松针,有他们两个。
“以后,每周都来。”
小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,松针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那些光斑在她的脸上慢慢移动着,从颧骨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下巴。她感觉到那些光斑的移动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,白色的,圆形的。他把玉放在她手心里,玉是温的,他的体温把它捂热了。
“这个给你。以后每次来,你都带着。”
小念握紧那块玉,玉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温。不是他的体温,是她的掌心把它捂热了,两个人的体温隔着玉传递,不是交换,是共享。
“好。”
她把玉放进口袋里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“别找了,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在阳光里有些发淡。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我们在公墓长椅上。阳光很好,松针很绿,猫在睡觉。你在,我在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,从长椅上站起来,走到画架前。那幅墓地风景还没有画完,钴蓝的湖面在画布上等着她。她拿起笔,继续画。
王乐靠在长椅上看她画画。她的背影,帆布鞋,牛仔裙,马尾。画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,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淡金色。那只白猫蜷在他腿边,尾巴盖住鼻子。
风吹过,松针沙沙响。又一年的春天来了,不着急,慢慢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