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下午,两人坐在殡仪馆门口的石阶上。阳光从法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王乐手里捧着搪瓷缸,茶水已经不烫了,他喝了一口,茶梗从杯口漏出来,沾在他嘴唇上,他用拇指抹掉。小念靠在他肩膀上,手里捧着小柒的那本日记,深蓝色封皮,边角磨损,那道很深的折痕从封面一直延伸到封底。她的手指从那道折痕上轻轻划过,像在抚摸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。
王乐低下头看着她翻开的某一页,上面写着小柒某天的记录——“今天他又来了,坐在楼梯间外面,不说话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进来,他说怕吓到我。我说你本来就是鬼,我也是鬼,谁吓谁。他笑了,笑起来像个傻子。”小念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她合上日记本,抱在怀里。
“你想知道更多小柒的事吗?”王乐的声音很轻。
小念想了想,风吹过,法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,落在她的膝盖上,她没有拂去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那道疤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想,但不急。”
王乐放下搪瓷缸,把杯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看着她,那片海,海面上没有风,没有浪。
“为什么?”
小念从膝盖上拿起那片枯叶,放在掌心里。叶片已经黄透了,边缘卷曲,脉络清晰。她把叶子举到眼前,对着阳光,叶片的脉络在光里像一张缩小的地图。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,但她知道每一条路通向哪里。
“因为现在的每一天,都是新的。我不想活在过去。小柒的故事我会慢慢知道,但我不急着知道。我急着过好今天。今天阳光很好,你在我身边,咖啡还没凉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起了风,风不大,但浪在涌。他看着那些浪花,从那里看到了小念的成长。大一的时候她急着问“你到底是谁”,大二的时候她急着问“你爱的是谁”,大三的时候她急着问“未来怎么办”,大四的时候她急着等毕业。现在她不急了。不是因为她得到了,是因为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小念靠在他肩膀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那张写了“别找了,我不在”的纸条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她看着那行灰蓝色的字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是你教会我的。”
王乐看着她,那片海,海面上的浪更高了,但没有声音。他低下头,嘴唇抵着她的额头。她的额头是温的,他的嘴唇也是温的。
“我会慢慢想起她的事,但我不会变成她。我是我。”
王乐从她额头上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浅棕色的、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,年轮已经很密了,每一圈都是她走过的路。
“我知道。从第一眼就知道。你站在殡仪馆门口,白T恤,牛仔短裤,帆布鞋,马尾扎得很高。你问我城北大学怎么走。你不是小柒。小柒不会迷路。你会。所以你是你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,白色的,圆形的。她把玉放在他手心里,玉被阳光晒得很暖。
“谢谢你,等了我这么久。”
王乐把玉握在手心里,看着她眼角快要滑落的泪。
“不客气。等你是我的事。不用谢。”
风铃响了,从小巷的方向,一声,很短。铜管在阳光里微微颤动。小念从石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伸出手拉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,她的手也是温的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我饿了,你做饭。”
王乐从石阶上站起来,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“我不会做饭。活着的时候不会,死了之后更不会。”
小念看着他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。
“那你看着我吃。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?”
王乐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