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空下，灰色的路上，小念走在去阴间办事处的路上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，帆布鞋，马尾扎得很高。腋下夹着一卷画稿，用牛皮纸包着，麻绳扎了一个十字结。她每周二下午都会去阴间交画稿，画的是那些排队鬼魂的故事。这周她画了一个老兵，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封信。那封信他等了很久没等到，死了之后还在等。她画完了，今天送去。
投胎通道入口的广场上，排队的人看到小念走过来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腋下那卷画稿上。有人先开口了，是个银白色的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旧式中山装，口袋别着一支钢笔。
“小念，你画的真好！上周那幅老奶奶等人的画，我看了哭了好久。”
小念的脸红了。从耳朵尖开始红，蔓延到耳垂，从耳垂蔓延到脸颊。她低下头看着灰色的路面，路面上有无数脚印。她的脚印踩在上面，浅的。
“谢谢。”
旁边一个浅灰色的老奶奶接话了，头发全白了，梳得很整齐。她看着小念手里那卷画稿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王乐大人真有福气！能找到你这样的姑娘。又能画画，又漂亮。”
小念的脸更红了，红到了脖子根。她把那卷画稿抱在胸前，像是要挡住那些夸赞。
老张从人群里走出来。银白色的灵体，很浓，不像一个等了几十年的老鬼魂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，拉链拉到领口。他是最早一批被王乐帮助过的鬼魂，排队等了八十年，终于等到了投胎机会。他没有去投胎，申请了“延迟投胎”，留在阴间帮助其他鬼魂处理纠纷。现在他是阴间办事处的编外人员，专责接待和协调。
他走到小念面前，伸出手。小念把画稿换到左手，跟他握了握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掌心把凉意接住了。
“你是我们阴间的朋友。以后有什么事，尽管说。不管是在阴间还是阳间，只要我们能帮上忙的，一定帮。”
小念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，没有哭。她弯下腰鞠了一躬，幅度不大，但很认真。
“谢谢。”
老张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看着她腋下那卷画稿。牛皮纸的边缘露出画纸的一角，钴蓝色的，很显眼。
“这是这周的作品？画的什么？”
小念把画稿从腋下取出来，解开麻绳，展开牛皮纸。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，手里攥着一封信。阳光很烈，影子很短。士兵的眼睛看着远方，远方是家的方向。
老张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手指从画面上那个士兵的脸上划过，隔着纸，他的指尖感觉到了颜料的凸起。
“他等到了吗？”
小念把画重新卷好，系上麻绳。
“等到了。他的家人后来给他烧了一封信。他收到了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队伍里走出来一个银白色的老奶奶，头发全白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，拐杖戳在灰色的路面上笃笃笃。她的身体很淡，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薄雾。她走到小念面前，拉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手很凉，但她的笑容很暖。
“姑娘，你长得真像小柒。小柒是个好姑娘，你也是。”
小念愣了一下，看着老奶奶的脸。那双浑浊的眼睛，没有焦点，但她知道她在看。唇动了一下。
“您认识小柒？”
老奶奶点了点头。拐杖在地上笃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当年她住在那个废弃小区，我住在对面那栋楼。她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楼梯间里写日记，声控灯灭了，她也不跺脚。就在黑暗里写。”老奶奶的声音从漏风的牙齿间传出来，沙哑的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，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散了。“她等王乐等了五年。你等了他多少年？”
小念看着老奶奶的眼睛，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睛。她没有躲开。
“四年。”
老奶奶笑了。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个笑而被挤得更深了。她松开小念的手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退后一步，从上到下打量着她，从额头看到下巴，从下巴看到帆布鞋。
“你们扯平了。他等了她五年，你等了他四年。他等了你十八年。算不清了，但扯平了。”
小念也笑了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展开。“别找了，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已经在时光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她看着那行字，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扯平了。”
老奶奶拄着拐杖走了。笃，笃，笃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消失在队伍里。
小念把画稿交给老张。他接过，抱在怀里，牛皮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臂。
“下周二，我来取新画。”
小念转过身，走在那条灰色的路上。帆布鞋踩在路面上没有声音。路很长，从投胎通道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，看不到终点。她走了几步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那些排队的人。银白色的，浅灰色的，近乎透明的。他们看着她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点头，有的在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。
她转回头继续走。路面上有无数脚印，她的脚印踩在上面，浅的，但她在走。不急着到，路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