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的日光灯关了,只剩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。灯罩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大面积的铁锈色。灯绳上系着的红色中国结褪成了近乎白色,穗子散开了,像一把撑开了太久的伞。暖黄色的光晕不大,刚好照亮王乐躺在沙发上的脸。他睡着了,灵体不需要睡觉,但实体化消耗愿力,他需要用睡眠来补充。灰色圆领T恤,深色牛仔裤,黑色帆布鞋。鞋没有脱,一只搭在沙发扶手上,另一只垂在地上。
小念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小柒的那本日记。她没有看,放在膝盖上,看着他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鼻梁很直,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。呼吸很轻,均匀,一起一伏。
一模一样。他睡着的时候皱眉,小柒看到了,她也看到了。
小念合上日记本,放在桌上。伸出手,手指悬在他的眉心上方,离他的皮肤大概有一厘米。犹豫了一下,没有收回来。指尖落在他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上,很轻,像一片落在那里的花瓣。
他的眉心在她的指尖下慢慢舒展了。那道竖纹从深变浅,从浅变平。紧锁的眉头松开,嘴角微微上扬,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小念把手收回来。她的指尖还留着他眉心的温度。
王乐睁开眼睛。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瞳孔在光里变成了深褐色,几乎成了黑色。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念,她手里抱着他的日记。
“你刚才摸我?”
小念把日记本放回桌上,看着他舒展了的眉心,那道竖纹不见了,他的眉头很平,像被熨斗熨过。
“你皱眉了。”
王乐从沙发上坐起来,帆布鞋蹭了一下地面。他看着她,那片海,海面上没有风,没有浪。
“梦到你了。”
小念愣了一下。伸出手,手指从他舒展了的眉心上划过,那道竖纹没有回来,还平着。
“梦到我什么?”
王乐抓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被他的大手包住了。他的手是温的,她的手也是温的。
“梦到你不理我。”
小念看着他,那片海,海面上起了风,风不大,但浪在涌。她笑了,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、带着气音的、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打着火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。那个笑声在值班室里回荡了一下,被窗外的风吹散了。
“傻瓜。”
王乐看着她弯着的嘴角,他躺在那里。他睡醒了,她不让他再睡了。他也睡不着了,她在旁边,谁还睡得着。
窗外,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,走到值班室的窗台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窗户。它的眼睛是绿色的,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“你们还没睡”。
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推开窗户,摸了摸猫的头。猫的毛是软的,温的。她的手指从猫的头上滑到脖子,猫眯着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以后,你每次睡觉,我都看着。你皱眉,我就抚平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“别找了,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。他看着那行字,和她刚才放在他眉心的手指。四年,她找到了他,他在她的指尖下舒展了眉心。那道皱眉留了很久的痕迹,从遇到她之前就有了。她不在的时候,他皱眉。她在的时候,他不用了。
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