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花了一个月创作这组画。她把画架搬到了值班室，从早画到晚，调色盘上的颜料干了又调，调了又干。王乐坐在对面喝茶，不出声，不打扰，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她画得很慢，每一幅都要好几天。
第一幅画了废弃小区的楼梯间。灰白色的墙壁，水渍从楼顶一直淌到一楼，楼梯的扶手生了锈，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。小柒蹲在楼梯拐角，怀里抱着日记本，头靠着墙壁。她的眼睛闭着，不是在睡觉，是在等。楼梯间的窗户碎了半扇，月光从破口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。
第二幅画了殡仪馆门口。铁门半开着，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，红花在风里轻轻晃。王乐蹲在墙根下，灰色圆领T恤，深色牛仔裤，黑色帆布鞋。他低着头看着地面，一队蚂蚁从石缝里钻出来。他没有数数，只是在等。等一个人来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，不知道会不会来。
第四幅画了并肩战斗的场景。阴间的一条灰色路上，两边的建筑灰蒙蒙的。小柒走在前边，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，王乐跟在后边。他们的影子在灰色的路面上拉得很长，靠在一起。他们不是情侣，是搭档。默契，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第五幅画了小柒投胎的场景。投胎通道的入口，那团暖黄色的光。小柒站在光里，白裙子被光照得几乎透明。她没有回头，王乐站在光外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他的表情没有悲伤，只是平静，一种“我知道你会回来”的平静。
最后一幅画了墓地长椅。老松树，树冠很大，遮出了一片阴凉。长椅上坐着两个人，靠在一起，面朝那片老墓区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高一矮。那只白猫蜷在他们脚边，尾巴盖住鼻子。
画展在阴间第七区的纪念馆里举办。不是王乐纪念馆，是旁边那栋灰白色的建筑，平时用来举办各种展览。这次展出的只有一组画——六幅，一字排开。深蓝色的星空下，深灰色的背景里，每一幅画都在说着同一个故事。
鬼魂们排队观看。从投胎通道的入口一直排到街道拐角，没有人插队，没有人催促，只是静静地等，一幅一幅地看。有人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，有人在另一幅画前抹眼泪。
老张站在第一幅画前面，看着那个蹲在楼梯间里的小柒。他认识她，很多年前他排队的时候见过她。她总是坐在楼梯间里写日记，声控灯灭了也不跺脚。他问她为什么不等灯亮再写，她说习惯了。习惯了黑暗，习惯了等待，习惯了一个人。老张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没有擦，让它流。
“这是阴间最美的画展。不是画得美，是画里的人美。”
王乐站在最后一幅画前，看着那个长椅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后面排队的人换了好几拨，久到窗外的灰色天空从亮变暗。小念从人群里挤过来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，一杯美式，一杯拿铁。她把咖啡递给他，他不喝咖啡，但他接过去了，捧在手心里，杯壁烫，掌心把温度接住了。
“喜欢吗？”
王乐看着画面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，认出了那道疤。很小，在颧骨的位置。他看着那道疤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，是那种一个人在看着自己被人记住时，脸上会自然露出的表情。
“喜欢。这是我们的故事。”
小念喝了一口拿铁，奶泡沾在她嘴唇上，她用舌尖舔掉了。
“还没画完。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，他笑了。从她手里拿过那杯拿铁，也喝了一口。咖啡很苦，奶泡很甜。咽下去了，从舌尖到喉咙，从喉咙到胃，从胃到心。
“以后继续画。”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“今天，我的画在阴间展出了。鬼魂们排队来看，很多人哭了。老张说这是阴间最美的画展。王乐站在最后一幅画前看了很久。他说喜欢。我说这是我们的故事。他说还没画完。对，还没画完。以后继续画。画一辈子，画两辈子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，塞回帆布包里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展开。“别找了，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。她看着那行字，从它的旁边开始，沿着纸面的纹理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她踮起脚尖，把纸条贴在那幅画旁边，玻璃框上，纸条很小，但那一行字和那个笑脸刚好并排。王乐看着那张纸条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画完了。还没画完。”
小念把纸条从玻璃上揭下来，折好放回口袋。她的口袋里有好几张纸条了，她不怕装不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