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念,阴间最高委员会正式授予你‘永久观察员’身份。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阴间,无需陪同。”
小念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。壶嘴的水还在流,浇在仙人掌的刺上,顺着刺流到根部。她抬起头看着特使投影里那张模糊的脸,放下水壶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“永久观察员”的证件——灰白色的硬卡,上面印着她的照片、名字、有效期那一栏写着“永久”。她的手指从“永久”那两个字上划过,字迹是凸起的,她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些笔画。
“真的吗?”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轻。
特使点了点头。灰白色的光在角落里微微闪了一下。“真的。这是对你工作的认可,也是……对王乐的补偿。”
王乐从档案上抬起头。那片海,海面上起了风,风不大,但浪在涌,浪花拍打着海岸。海岸上站着一个人,没有打伞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补偿什么?”
特使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光。“补偿他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王乐低下头继续翻档案,手指从纸页上划过。“不需要补偿。”
小念把那张证件贴在胸口,那里跳得很快。她走到王乐身边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,她的手也是温的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的风停了,浪也停了。恢复了平静,平到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映着她的脸。
“那我以后可以自己来阴间画画了?”
特使从角落里飘到桌前,看着桌上那盆仙人掌,墨绿色的,刺一根一根的。他伸出手,手指悬在刺尖上方,离刺尖大概有一厘米。他的指尖从刺尖上划过,没有碰到,但他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了刺上。
“可以。但注意安全。阴间虽然比阳间治安好,但也有一些不安分的灵体。遇到了,不要硬碰,找老张,或者找王乐。”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“别找了,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她用拇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,纸面上的凹痕还在,很深,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浅。
特使的投影从值班室角落里褪去。灰白色的光慢慢消散,那张“永久观察员”的证件在桌上压着那盆仙人掌的陶土花盆。花盆歪歪扭扭的盆口,掌状的仙人掌,刺一根一根的,像很多伸出的手。
小念把证件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,跟那些纸条、那块平安扣放在一起。她的口袋越来越满了,但她不觉得重。她看着王乐。
“我算不算编外人员了?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,那片海,海面上有光。
“算。没工资。”
小念看着他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,笑了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“别找了,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,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永久了。”
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晨光里是墨绿色的,那朵小黄花还开着。花瓣比昨天大了一些,在阳光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。花蕊是淡金色的,风一吹就晃。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,茶是刚泡的,还很烫。他咽下去,从舌尖到喉咙,从喉咙到胃,从胃到心。
“以后,你去阴间画画,我就不用跟着了。有人问起,你就说永久观察员。听着比编外人员高级。”
小念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那些熟得发紫的果实还挂在枝头,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。等它们落,落了捡起来放在搪瓷缸旁边。搪瓷缸靠着它,它靠着搪瓷缸。
“王乐,以后,我们可以在阴间约会了。不用偷偷摸摸,不用躲躲藏藏。光明正大,坐在投胎通道的入口,看那些排队的人。他们等,我们也等。他们等投胎,我们等白头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开着的小黄花。两人看着那朵花,不急着摘,让它开。花会谢,但明年还会开。他们也会在,明年,后年,每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