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画具盒上。小念坐在画架前，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挤，她先打开了那个木制的画具盒。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画笔、颜料管、削笔刀，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。浅黄色的，对折了一道，边角裁切得很整齐。她展开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轻，灰蓝色。
“今天天气很好，适合画画。——王乐。”
小念笑了。她把纸条贴在胸口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从画具盒底层拿出那张纸条，又看了一遍，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第二天，她打开画具盒。又有一张纸条，还是那种浅黄色的便签纸，边角裁切得很整齐。
“你昨天画的那幅画，我很喜欢。尤其是那片海的颜色。——王乐。”
小念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昨天画的那片海，钴蓝加了一点群青，调了很久才调出那个颜色。他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原来他记住了。
第三天，纸条写的是——“老周说，让你给他也画一幅。他想要那幅《泡茶的你》。他说你画得比他本人好看。——王乐。”
小念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。“好。我也觉得他比我画的好看。”
风铃响了，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阳光里微微颤动，她听到了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她转过头看着门口，王乐正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捧着搪瓷缸，杯口冒着热气。他的嘴角弯着，那种弧度不是笑，是那种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做一件可爱的事时，脸上会自然流露出的表情。
“你什么时候放的纸条？”
王乐端着搪瓷缸走进来，在对面坐下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片海，海面上有阳光，波光粼粼的。
“你睡觉的时候。”
小念的脸红了。从耳朵尖开始红，蔓延到耳垂，从耳垂蔓延到脸颊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鞋头上没有沾颜料，很干净。
“你偷看我睡觉？”
王乐伸出手，从桌上拿起她的画笔。笔杆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钴蓝，他的手指从那些颜料上划过，指尖沾了一点蓝。他看着那一点蓝，嘴角弯了一个弧度。
“光明正大。你睡在我旁边，我转头就能看到。不需要偷看。”
小念的脸更红了，红了整个脖子。她伸手想把画笔抢回来，他举高了，她够不到。她站起来，踮起脚尖，他还是举着，不给她。她够不到，收回手，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展开，看着那行字。
“以后每天都要写。”
王乐把画笔放回画具盒，盖子合上。他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，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几乎看不清了。
“好。写到你烦。”
小念从画具盒里拿出一支干净的画笔，蘸了一点钴蓝，在调色盘上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，蓝色，在白色的瓷盘上像一小片湖。
“不会烦。你写多久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不是粉笔，是那支灰蓝色的中性笔。他拔开笔帽，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写到你不想看。”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没有给她看。等她睡着了再放。
窗外的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，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，走到值班室的窗台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窗户。它的眼睛是绿色的，在阳光里像两颗宝石。喵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说“你们又在写纸条”。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不是新写的，是四年前的那张。“别找了，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已经褪色。她看着那行字，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你每天都在写。我每天都在收。不会烦。不会停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。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不烫了。他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，果实已经落了大半，只剩几颗还挂在枝头，被风一吹就晃。老周的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，热气已经散尽了。他看着它，老周端着它坐在对面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老周，你也要画。她说好。你等着。”
风吹过，风铃响了。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老周听到了，他在笑。
小念从画具盒里拿出一张新的画纸，铺在画架上。她蘸了钴蓝，开始在纸上画一个人——一个老人穿着旧式制服，坐在值班室里，手里端着搪瓷缸。杯口冒着热气，茶叶在水里翻滚。他的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她画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橘黄变成了灰蓝，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放下画笔，退后两步看。老周在画里看着她，笑。
王乐走过来，跟她并排站着。他看着画里的老周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手指悬在画面上方，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。他悬在那里，老周在画里看着他，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。他听到了。
“谢谢。”
小念偏过头看着他，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线条很硬。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，你写纸条，我画画。写给彼此，画给彼此。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，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纸。浅黄色的，边角裁切得很整齐。他用那支灰蓝色的中性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，她画了老周。很像。老周在笑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，等她睡着。明天早上，她会打开画具盒。纸条在里面，等她发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