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空下,灰色的路面上,小念坐在投胎通道入口旁边的长椅上。不是墓地那种木条长椅,是阴间办事处统一配发的灰白色石凳,表面磨得很光滑,坐上去凉凉的。她把画架支在面前,调色盘上挤了钴蓝、钛白、熟褐。这周她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鬼魂,护士,死了三年,等着投胎。她还没见过她,只是从老张给的资料里知道了她的故事——上班路上遇到车祸,抢救了三天没抢救过来,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。
“你就是王乐大人的女朋友?好漂亮!”
小念抬起头,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她面前。半透明的,银白色,很浓,不像刚死的人。披肩发,发尾微卷,脸圆圆的,鼻梁上有几颗雀斑,眼睛不大但很亮,笑起来弯弯的,像两弯月亮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护士服,领口别着一枚胸针,小花形状,银色的。
小念放下画笔,愣了一下。在这个地方,大家都是叫她“小念”“王乐的女朋友”是一个新的称呼,但她不讨厌。
“你是?”
那个年轻女人在她旁边坐下来,石凳凉,她似乎不在意。双手撑着膝盖,偏着头看着她。
“我叫小云,生前是个护士。死了三年了,等着投胎。听老张说,你就是那个画出我们故事的人。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。”她的音量没有压低,语速很快,像连珠炮似的,小念的嘴角弯了。
小念把调色盘放在石凳上,伸出手。“你好,我叫小念。”
小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是凉的,小念的掌心把凉意接住了。她握得很紧,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握,是真心的。
“我能看你画画吗?”
小念松开手,从石凳上拿起调色盘,画笔蘸了钴蓝。
“可以。”
小云挪近了点,伸长脖子看着画布。画面上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,站在医院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灯很亮,她的背影很小。画面还没有完成,但钴蓝的底色已经把那种孤独感铺满了。
“这是你。”小念的笔尖在画布上移动着。
小云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画里那个背影,嘴唇在抖。
“我死的那天,刚从急诊室出来。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。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灯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小念的画笔停了。她转过头看着小云,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护士服的领口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。她没有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。
小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,吸了一下鼻子。脸上那几颗雀斑在灰色的天空下,她看着小念,嘴角弯了一个弧度,不是刚才那种笑,是那种一个人在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之后,终于被人听到了的笑。
“你真厉害,能把鬼魂的故事画下来。”
小念从画架上取下那幅未完成的画,放在石凳上。画里的护士服颜色很淡,领口那枚胸针。
“因为你们的故事值得被记住。”
小云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伸出手,手指悬在画面上方,离画布大概有一厘米。她从那根手指上划过,那是她的手,她的胸针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枚小花胸针,银色的,跟画里一模一样。
“以后我能常来找你吗?”
小念把画重新架回画架上,拿起画笔,蘸了点钛白。
“当然。我每周二下午都来。你随时可以过来,我在这里,或者不在。你都可以等我。”
小云笑了。从石凳上跳下来,走到小念面前,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嘴唇贴着她的皮肤,很轻,很快,像一片落在那里的花瓣。花瓣没有飘走,留在那里了。
“谢谢你,小念。”
小念没有躲。她看着小云弯着的嘴角,她也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
小云走了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小念。她的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,护士服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。
“下周二,我等你。”
小念朝她挥了挥手。
小云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灰色的路面上很轻,很快就消失了。小念低下头继续画,钴蓝底色上,那个穿护士服的背影慢慢变得清晰。
风从小巷的方向传来,一声,很短。铜管在灰色的天空下微微颤动。小念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她知道他在那里,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她笑。她也笑了。
她把那幅画画完了。护士服的领口那枚胸针,她画得很仔细,银色的小花。画的下方,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——“小云,一个等了三年的护士。她的故事还没讲完。我会继续画。”
老张从投胎通道入口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搪瓷缸是老周留下的那种,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他把一杯递给小念,另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小云是个好姑娘。她生前救了很多很多人。死了之后还在等。等投胎,等一个能记住她故事的人。”
小念接过搪瓷缸,杯壁烫,她的掌心把温度接住了。她喝了一口,茶很苦,咽下去了。
“我记住了。不止我,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会记住。”
老张在她旁边坐下来,也喝了一口茶。他看着远处那条长长的队伍,银白色的、浅灰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灵体们排着队,没有尽头。
“小念,你在阴间的朋友会越来越多。都是从你的画里认识你的,从你的画里看到自己。你画了他们,他们记住了你。”
小念从石凳上站起来,把画架收好。她把那幅画装进画筒里,背在肩上。
“我喜欢他们。他们也喜欢我。就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