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。灰色的天空下，投胎通道入口的长椅上，小念架着画架，画笔蘸了钴蓝，正在画一幅新的作品。小云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，杯里的茶已经凉了，她没有喝，捧着，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长长的队伍上。银白色的、浅灰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灵体们排着队，没有尽头。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，从那里看到了自己。
小念的画笔停了。她转过头看着小云，她的侧脸在灰色的天空下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嘴角平时总是弯着，今天平了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小云从远处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杯。杯壁上的标志，阴间办事处的印章，圆形的，中间有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。她的手指从那道符号上轻轻划过。
“我想我未婚夫了。”
小念放下画笔，转过身面对着她。她的眼眶没有红，但她的声音轻了。
“他还在阳间？”
小云点了点头。她把纸杯放在石凳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拇指绕着圈。那个动作跟王乐一模一样，不是谁学谁，是等一个人等久了，都会有这个习惯。
“他还没死。但我等了他三年。从死的那天就开始等。想着他什么时候来，来了之后会不会认出我，会不会还记得我。想着想着，三年就过去了。”
小念看着她绕圈的拇指。王乐绕圈的时候，她问过他在想什么，他说在想她。小云绕圈的时候，在想她的未婚夫。
“你愿意等他吗？”
小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长长的队伍，队伍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面无表情。她看着那些表情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愿意。就像王乐等你一样。他等了你那么久，没有问过你值不值得。我等他也一样。”
小念从石凳上站起来，走到小云面前，蹲下来跟她平视。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是凉的，小念的掌心把凉意接住了。
“他会来的。但他可能带着新的人。新的妻子，新的孩子，新的人生。他可能不认识你了。”
小云看着小念的眼睛，那双浅棕色的、边缘有一圈深色年轮的眼睛。她没有躲开，看着那些年轮，从那里看到了自己。她等的那个人，会来，也可能带着别人来。
“没关系。只要他幸福。他活着的时候，我对他说过，‘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要好好活’。他答应了。他会遵守约定的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回画架前，拿起画笔，蘸了钴蓝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在画布上画了一个女人的肖像——圆脸，鼻梁上有几颗雀斑，眼睛不大但很亮。她没有画那件淡蓝色的护士服，画了一件白裙子。
小云看着她画，看着她一笔一笔地勾勒出自己的轮廓。从脸的形状到眼睛的大小，从鼻梁的高度到嘴角的弧度。每一笔都很准，准到小云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。她没有擦，让眼泪流。
小念放下画笔，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，递给小云。画面上，她穿着一件白裙子，站在一片花海里。花是白色的，很小，很密，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翻涌。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大的弧度，眼睛在笑。
“送给你。”
小云接过画，手在抖。她的手指从画面上那个自己的脸上划过，指腹感觉到了颜料的凸起。那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画面上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，刚好在画里那个自己的眼睛旁边。
“谢谢你，小念。”
小云站起来，把画抱在怀里。她看着小念，嘴唇在抖。她弯下腰在小念额头上亲了一下，很短，像一片落在那里的花瓣。花瓣没有飘走，留在那里了。
“小念，你找到他了，我也在找他。不是找到他，是找到答案。答案不是他会不会来，是我愿不愿意等。我愿意。”
小念看着她走进那条长长的队伍，走到队伍的末端，排在了最后面。银白色的灵体，浅灰色的灵体，近乎透明的灵体，她站在那里，手里抱着那幅画，白裙子在灰色的天空下。
风吹过，风铃响了。从小巷的方向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灰色的天空下微微颤动。
王乐从柱子后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搪瓷缸。他走到小念身边，跟她并排站着。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，他递给她，她接过去喝了一口。凉茶很苦，她咽下去了。
“她会等到的。”
小念看着队伍里的小云的背影，她的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。
“也许。也许等不到。但她愿意等。就够了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扣，白色的，圆形的。他把玉放在小念手心里，玉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
“你也是。你等到了。”
小念握紧那块玉，把它放进口袋里，跟那些纸条、那张“永久观察员”的证件放在一起。她的手伸进口袋里，把那些东西往深处塞了塞，给还没到来的东西腾出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