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，那片老墓区被染成了橘红色。青石碑在夕光里不再灰暗，像一块一块被点燃的金色砖块。老松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从树根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无人祭扫的旧碑之间。松针不再沙沙响了，风停了，整个墓园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小念靠在王乐的肩膀上，膝盖上摊着那本小柒的日记。她的手指从封面上那道很深的折痕上轻轻划过，那道折痕已经旧了，但很深，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。手放在她的手背上，他的手是温的，她的手也是温的。
“如果还有下辈子，你还会等我吗？”
王乐看着远方。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红色的线，不是太阳，是阳间的路灯在阴间的反射。他看着那条线，从那里看到了很多个下辈子。他等了她两辈子，从她出生等到她长大，从她长大等到她来到他面前。等够了，不想再等了。
“不会。”
小念愣住。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夕阳落在他脸上，那道疤在橘红色的光里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河。他没有笑，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。
“我会直接找到你。不等。等太苦了。你已经尝过了，我也尝过了。这辈子够了，下辈子换一种方式。我找你，不是等。”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把日记本放在长椅上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，从额头摸到下巴，从下巴摸到那道疤。指尖从那道疤上轻轻划过，感觉到了那条河的起伏。河床里有水了，不是很多，但够了。
“你怎么找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展开。那张“别找了，我不在”的纸条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他看着那行灰蓝色的字，从那里看到了她画的那些画。她的画里有光团，有星空，有花海，有背靠背的两个人。每一幅画里都有他的影子，不是画上去的，是影子自己投进去的。
“跟着你的画。你的画里有我的影子。你画光团的时候，我在那团光里。你画星空的时候，我在那些星星里。你画花海的时候，我在那些花瓣里。你画背靠背的两个人，高的那个是我。你画了那么多幅，我就藏了那么多次。你每画一幅，我就离你近一点。你画到最后一幅，我就站在你面前了。”
小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滴在王乐的手背上，他没有擦，让那滴泪留在那里。
“那如果我不画画了呢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那片海，海面上有夕阳，波光粼粼的。那滴泪在他手背上慢慢干了，留下一个很小的、浅白色的圆点，像一颗缩小的月亮。
“那我就一家一家敲门。从城北敲到城南，从城南敲到城东，从城东敲到城西。敲到你开门为止。”
小念笑了。那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传得很远，穿过老松树，穿过青石碑，穿过那些沉睡的骨灰盒。
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王乐看着她嘴角弯着的那个弧度。
“你也是。等了我四年，一千四百六十一天。每天路过殡仪馆门口，每天看那扇铁门。锁着，你也来。没人，你也等。傻子。”
小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他没有躲开。她笑了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浸湿了他的白衬衫。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发上，手指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发梢。她的头发很软，夕阳照在上面，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淡金色。
“下辈子，你不用敲门。”
王乐低下头看着怀里她的脸，泪水还挂在脸上。
“为什么？”
小念从他胸口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不会关门。这辈子不会，下辈子也不会。你直接进来就行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笑了，伸出手，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。两只小指在夕阳下像一幅用金笔画在橘红色卡纸上的速写，线条很细，但每一笔都很清晰。
那只白猫从松树后面走出来，无声无息地。它走到长椅旁边跳上去，蜷在他们中间，尾巴盖住鼻子。它的呼吸很均匀，一起一伏。它听他们说话，听到了，但不告诉别人。
风吹过，松针沙沙响。风铃从小巷的方向传来，一声，很短。铜管在夕阳里微微颤动。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展开。“别找了，我不在。”她看着那行字，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下辈子，不找了。你来敲门，我开门。不锁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。从长椅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伸出手拉住他的手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我饿了，你做饭。”
王乐从长椅上站起来，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“我不会做饭。这辈子不会，下辈子也不会。”
小念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“那你看着我吃。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？下辈子也看着。看我吃，看我笑，看我老。”
王乐笑着握紧了她的手。两个人走在夕阳里，影子拉得很长，一高一矮，靠在一起。老松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掠过，那只白猫跟在后面，尾巴竖得高高的。它不急着回家，路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