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二十六岁生日那天,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,落在值班室的窗玻璃上,顺着往下流。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法桐树,把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洗得发亮。小念早上醒来的时候,枕头边没有纸条。她翻遍了画具盒、帆布包、日记本,一张都没有找到。她有些失落,但没说什么。也许他忘了,也许他今天忙。
她撑着伞走到殡仪馆门口,铁门半开着,雨水从门檐上滴下来,落在她的伞面上,嗒嗒嗒的。她收了伞,走进值班室。王乐不在,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,茶已经凉了。那盆仙人掌的顶上,那朵小黄花谢了,花瓣落在泥土上,干了,卷曲了。她把伞靠在门边,在桌前坐下来,等着。
王乐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幅画。不是画框,是画纸,边缘不齐,像是用手撕的。画纸是淡黄色的,不是水彩纸,是那种老式的宣纸,很薄,透光。他把画放在桌上,推到小念面前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小念低下头看着那幅画。左边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,头发很长,散在肩膀上,发尾微卷。她的脸很瘦,下巴尖尖的,颧骨有点高,眼睛不大但很深。她站在一片灰色的天空下,身后是废弃小区的楼梯间。右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,白T恤,牛仔裙,帆布鞋。她站在法桐树下,身后是殡仪馆的铁门。两个人手牵手,左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;右边的手圆润一些,手指没那么长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在画面的正中央。
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画面上方,离纸面大概有一厘米。她看着左边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,那是小柒。她没见过小柒,但她知道是她。那件白裙子,她穿过;那道疤,她没有。但那个姿势,那个站在楼梯间里的姿势,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王乐在她对面坐下来,搪瓷缸在桌上杯口朝上,他没有端。他看着那幅画,从那里看到了自己的愿力在画纸上流动。不是颜料,不是笔墨,是他的意念。他闭上眼,想着小柒的脸,想着她的白裙子,想着她站在废弃小区楼梯间里的样子。想着小念的脸,想着她的马尾,想着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的样子。他的意念顺着指尖流到纸上,纸纤维在愿力的作用下自己排列成了那些形状。不是画上去的,是纸自己在长。
“用愿力画的。喜欢吗?”
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那道从眉尾拉到太阳穴的疤。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,从额头摸到下巴,从下巴摸到那道疤。他的皮肤是温的,她的指尖也是温的。
“喜欢。”
她看着画上那两个女人,她们长得好像。不是五官像,是神似。那种站在那里的姿势,那种微微侧着头的样子,那种嘴角弯着的弧度。她看着那两个弧度,一模一样。
“她们长得好像。”
王乐看着那幅画,那片海,海面上没有风,没有浪。
“本来就是一个人。”
小念从桌上拿起那幅画,抱在怀里。宣纸很薄,她的体温透过纸背传到了画面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帆布包里拿出胶带,把画贴在床头。老周的照片旁边,那幅《泡茶的你》旁边,又多了一幅。三个并排:老周在笑,王乐在泡茶,两个她手牵手。
她退后两步,歪着脑袋看那幅画有没有挂正。画框没有歪,但她的头歪了。王乐看着她歪着的头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到。看到小柒,看到我。看到我们手牵手。”
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跟她并排。他看着那幅画,画上两个她手牵手。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右边移到左边。
“你会不会认错?睡着的时候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看到左边的小柒,以为是自己。看到右边的你,也以为自己。不会分不清?”
小念看着那幅画,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“不会。小柒是过去,我是现在。”
王乐看着她,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温的,她的手也是温的。那幅画在晨光里有些发亮,宣纸上的墨迹,是小柒的轮廓,小念的轮廓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在画面中央,像一颗心,不长不短。他的心在左边,她的心在右边。
窗外,那只白猫从墙头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走过院子,走到值班室的窗台下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窗户。它的眼睛是绿色的,在雨天的光线里像两颗宝石,喵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“生日快乐”。
小念从窗前转过身,走到桌前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饭盒。粉色的,上面系着一个塑料蝴蝶结。她打开饭盒,上层是菜,西红柿炒蛋,红烧排骨,清炒西兰花。下层是米饭,压得很实,上面撒了几颗黑芝麻。她把筷子掰开,递给他。
“吃吧。今天我生日,你陪我吃。”
王乐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。排骨的酱汁滴在米饭上,晕开一小团深褐色的圆。她端起碗吃了起来,吃得很慢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,落在值班室的窗台上,落在那盆仙人掌上,落在那朵已经谢了的小黄花上。花谢了,但根还在。明年还会开,她也在,他也在。
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。“别找了,我不在。”那行灰蓝色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。她看着那行字,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找到了。26岁了。你还在,我还在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