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室的灯管有点老化,时不时闪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小念坐在老位置上,双手捧着搪瓷缸子,里头泡着王乐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陈年普洱。茶汤颜色浓得像酱油,苦味在舌尖化开,她却喝得面不改色。
墙上那幅《两生花》早就看习惯了。两朵花同一个根茎,一朵开得张扬,一朵安安静静,颜色都褪了些,但那种纠缠着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。
“王乐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王乐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泛黄的旧县志,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吭声,意思是等着她说。
小念又喝了口茶,盯着那幅画:“我已经知道我是小柒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皱了下眉,手指在搪瓷缸子边上敲了敲,“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。说不上来,就是那种——你知道一样东西是你的,但摸不着,感觉不踏实。”
王乐把县志合上,放到桌角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怎么刮,看着比平时更随意些。
“差什么?”他问。
小念沉默了十几秒,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。最后她把手放到胸口,攥着衣领那块布,轻声说:“就好像隔着一层玻璃。我能看到那边——看到她是她,我是我,她说的话、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但我摸不到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王乐: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不是‘知道’,是‘感受’。我知道我是她,可我感受不到她。”
王乐没说话。
他当然明白。
这小丫头说的不是失忆,不是记忆碎片还没拼完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她知道了答案,但答案没长进肉里,没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就像一个人被告知自己有个亲兄弟,看了照片、对了血型、证明了DNA,可就是没有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。
知道归知道,感觉归感觉。
两码事。
王乐从抽屉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两口,烟雾在灯管下散开,灰蒙蒙的像层薄纱。
“你想咋办?”他问。
小念放下搪瓷缸子,转过身正对着他,眼睛又黑又亮:“你能让我亲眼看到吗?”
王乐夹烟的手顿了顿。
“不是听你说,不是看日记,”小念语速快起来,带着一股倔劲儿,“是亲眼看到。我要‘看到’她,看到小柒,看到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会很累。”王乐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不是身体累,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念打断他,“是那种累,对吧?魂魄不稳,意识拉扯,搞不好还会伤到自己。我都知道,但我还是想看。”
王乐又抽了口烟,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。那烟灰缸是个老式玻璃的,底上印着某年的先进工作者表彰字样,磕掉了好几个角。
“你只能看,不能参与。”他看着小念,语气很平,不像商量,更像通知。
“行。”
“不管看到啥,都不能干预。你不能跟她说话,不能碰她,不能改变任何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要是做不到,我会立刻中断。到时候你可能头疼几天,她……”
“她?”
王乐顿了顿:“小柒的存在,原本就是依附在你魂魄上的。你强行去看,等于把她最后的痕迹也翻出来。看完了,那些东西可能就散了。”
值班室安静下来。
灯管又闪了一下。
小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不算白,指节分明,骨架子小,但看着就有劲儿。她翻过手掌,看着掌心里的纹路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散了的意思是……小柒就彻底没了?”她问。
“本来也没了。”王乐说,“留在你身上的是一些碎片,像老照片一样,能翻着看,但照片里的人早就不在了。”
小念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握成了拳。
她突然“呵”地笑出声来,摇了摇头:“王乐,你说话是真难听。”
“实话都难听。”
“得,那我就不矫情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的犹豫已经没了,换了种很实在的光,“我想看。不管散不散,我都想看。她是她,我是我,但如果没有她,我现在在哪都说不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:“我想当面……哪怕隔着啥,我想当面跟她说声谢谢。”
王乐看着她,没再说劝阻的话。
“给我几天准备。”
“准备啥?”
“你以为想看就能看?”王乐站起来,把搪瓷缸子里的剩茶泼到窗外的花坛里,“我得找个稳当的地方,布个阵,还得……”他皱了下眉,没往下说。
小念好奇:“还得啥?”
“还得找点东西护着你。你现在的魂魄跟以前不一样,经不起大折腾。”王乐把缸子放回桌上,“少问,等着就行。”
“那得等几天?”
“三四天。”
“行。”小念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,“那我这几天干啥?”
王乐瞥了她一眼:“正常上班。顺便帮我到镇上买两斤红纸,要那种老式的,别买带胶的。”
“红纸?干啥用的?”
“让你买就买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小念撇嘴,小声嘀咕了句“拽什么拽”,但脸上还是带着笑。她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王乐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,我会不会看完以后……就不一样了?”
王乐靠在桌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想了想:“喝水的时候觉得烫,就知道水是热的。你去看,就是想亲口尝尝那杯水。尝完了,你说会不会不一样?”
小念没再问,拉开门走了。
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挺轻快。
王乐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墙边,看着那幅《两生花》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画框边上摸了摸,动作很轻,像怕碰疼了什么。两朵花,同一个根茎,开在不同的时间,却长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快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该见的总得见一面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花坛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