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灭了就没再亮过。
王乐也没急着换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从抽屉里摸出个布包。那布包是藏青色的,料子粗得很,边角都磨得起毛,系口的绳子换过好几回,打着的结都不一样。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开绳子。
里头没啥稀奇东西——几块碎玉,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钱,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木头雕的牌子,还有七八粒黑乎乎的东西,看着像烧焦的豆子。
王乐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得规规矩矩。
值班室里没开灯,这些东西却泛着层幽幽的光,不是亮,是那种——你看得见它,但又说不出光从哪来的感觉。碎玉透出温吞吞的青色,铜钱边缘一圈黄澄澄的,木牌子上的纹路像水一样缓缓流转。
那几粒黑东西倒是没啥光,但王乐拿起它们的时候,手指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用愿力投影?”
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,不冷不热的,带着股“我就知道”的味儿。
王乐没回头,继续把手里的东西摆好:“是。”
特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窗台上,一条腿搭着,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外套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看着像个普通的下班女人,但她坐的地方不对——窗台外是五楼,底下啥都没有。
“她想亲眼看到前世。”王乐补了一句,把那粒黑东西放到碎玉旁边。
特使没看他,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:“那会消耗你大半的愿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大半”都是说轻了。王乐攒了这些年,愿力储备就这么多,投影这事儿本质上是用自己的记忆当载体,强行把过去的画面拉到现在给别人看。每一秒都在烧愿力,烧的不是一点半点。
特使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几粒黑东西上头:“值得吗?”
王乐正拿着一块碎玉在指间转,闻言停了手。
他想了几秒,没用那种“当然值得”的漂亮话,而是很实在地说:“她值。”
“行,你觉得值就值。”她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桌边,随手拿起那枚铜钱看了看,“投影只能重现你记忆中的画面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不能互动,不能改变任何事,哪怕她看到过去的自己在哭、在受伤、在——”特使顿了顿,“在死,她都不能伸手。她只能看着。”
王乐把铜钱从她手里拿回来,放到原来的位置上:“我说过了。”
“说了没用,得她能做到。”特使双手插兜,靠着桌沿,“你现在说得再好,到时候她要是忍不住,冲上去喊一声‘别走’,整个投影就得崩。不光崩,你俩都得伤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
“你确定?”
王乐沉默了一下,声音很平:“我确定。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特使没再追问,换了个话题:“你打算投多久?”
“最多十分钟。”
“你攒的这些……”特使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“撑死了十分钟。还得是顺顺当当没出岔子的前提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行,那你准备吧。”特使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“王乐。”
“你这些愿力攒了多少年?”
王乐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。二十多年吧。”
“二十多年,换十分钟。”特使拉开门,走廊里的灯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“你可真大方。”
门关上了。
王乐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盯着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。
二十多年,换十分钟。
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他伸出手,把几粒黑东西拢到一起。那是他最早攒下的愿力——哪一年记不清了,反正是个小村子,有个老太太死了老伴儿,天天坐在门口哭。王乐路过,帮老太太修好了漏雨的屋顶,劈了一整天的柴。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“好人会有好报”的时候,他手心里多了这么一粒。
后来的越来越多。有帮人找到走丢的孩子换来的,有替人守了一夜坟换来的,有在暴雨里背着一个摔断腿的猎户走了三十里山路换来的。每一样都不大,每一件都不起眼,但攒着攒着,就这么多了。
王乐把那些东西一样样装回布包里,系好绳子,放回抽屉。
他拉开另一个抽屉,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封面写着“值班记录”三个字,里头却是空的。他翻了翻,找出一页夹在里头的纸,纸上用铅笔画着四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头写了字。
第一个格子写着“等待”。
第二个写着“相遇”。
第三个写着“并肩”。
第四个写着“告别”。
都是他自个儿的记忆。那些年,那些事,那些说不上来是苦是甜的日日夜夜。
灯管突然又亮了。
白光唰地照下来,晃得王乐眯了下眼睛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老灯管,嘟囔了一句“该换了也没人换”,伸手把灯拉灭了。
窗外路灯还亮着,把花坛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,像有人在招手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闭着眼想事儿。
四个片段,十分钟。
“等待”得短一点,那时候啥都没发生,就是个开头,一分钟够了。
“相遇”得长点,那天的事儿多,零零碎碎加起来,怎么也得三四分钟。
“并肩”最长,那些年……那些年说不完,但只能挑重点,五分钟撑死了。
剩下的给“告别”。
王乐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。
告别。
他皱了下眉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