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小念没闲着。
小念心里头其实挺急的,但她没催。
王乐这人看着好说话,真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说要准备,那就是真在准备,催也没用,催急了他能给你拖到明年去。
第三天下午,王乐从值班室出来,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,头发也梳过了,就是胡茬还是没刮。他看着小念说: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两人骑着小念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,沿着村道往北走。路面坑坑洼洼的,颠得小念屁股疼,她一手抓着车把,一手拽着王乐的衣服后摆,扯着嗓子喊:“你就不能骑慢点!”
“这还慢?”
“去你妈的!”
王乐没回嘴,但车速慢下来了一点。
半个小时后,他们到了城北公墓。
这地方小念来过不止一次。以前跟着王乐来扫过墓,给那些没人管的坟头拔草、烧纸,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。公墓建在一片缓坡上,墓碑一排排往上码,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整个县城。
王乐把电动车停在门口,锁好,带着小念往里走。
下午的阳光不烈,照在灰白色的墓碑上泛着层淡淡的暖色。周围安静得很,偶尔有鸟叫,远处的山上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,呜呜的,听着像有人在哭。
小念跟着王乐走过几排墓碑,最后停在一块旧的跟前。
那块墓碑不大,石料也普通,边角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不少。上头刻着“李王氏”三个字,没有生卒年月,也没有立碑人的名字,光秃秃的一块石头,像谁来都没人在意似的。
小念蹲下来看了看石碑底座上摆着的东西——几颗已经变成褐色的小石头,不知道谁放的,也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“这是我们常来的地方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王乐站在墓碑旁边,低着头看着那块石头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柒的地方。”
小念愣了下,扭头看他。
“她当年就蹲在这块墓碑后面,”王乐伸手指了指墓碑背面的位置,“整个人缩成一团,浑身是怨气。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厉鬼,差点一巴掌拍过去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——”王乐顿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“‘关你什么事’。”
小念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笑得弯了腰,蹲在地上捂着肚子:“我草,她脾气真差。”
王乐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:“跟你一样。”
小念立刻不笑了,站起来瞪他:“我脾气好多了。”
“好多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她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,“我不会对陌生人说‘关你什么事’,我会说‘您哪位,有事吗’,这叫礼貌。”
“那不还是一个意思。”
“不一样!语气不一样!”
王乐懒得跟她争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。那笔看着像普通的马克笔,但笔杆上刻着些小念看不懂的纹路,笔尖是金色的,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他开始在墓碑周围的地上画东西。
金色的线条从笔尖流出来,像水一样渗进泥土里,但又不散开,而是沿着他画的痕迹慢慢铺陈。小念往后退了两步,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地面上升起来,一根根一缕缕,在半空中交织缠绕,最后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圈,把墓碑和王乐都圈在了里头。
光芒不刺眼,是那种温吞吞的金色,像傍晚的阳光透过黄玻璃纸。
小念看得入了神,过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愿力投影阵。”王乐蹲在地上,又在圆圈里头补了几笔小的符文,“你会看到我记忆中的画面,像看电影一样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小念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:“记住,你不能说话,也不能碰他们。不管看到什么,都只能在旁边看。”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,把笔收进兜里,退到墓碑的另一侧。金色的光线开始慢慢流转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着。
小念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,不太明显,但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,不是香,也不是臭,就是那种——老照片翻开时晒旧了的纸的味道,带着点灰尘和时间的涩感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,手心有点湿。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别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小念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。
金色的光渐渐浓了,浓到墓碑和人影都变得模糊。小念眨了眨眼,觉得眼前的一切像被水泡过的画一样,慢慢晕开,又慢慢重新合拢。
她听到了风声。
不是现在这个下午的风,是另一种风,更冷,更干,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凛冽。
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她的,也不是王乐的。
是另外一个人踩在枯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。
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画面从金色的光里缓缓浮了出来。
墓碑还是那块墓碑,但看起来新一些,边角没有那么圆润。墓碑后面蹲着一个人,不,是一团——小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像烟,又像雾,裹着一个瘦小的轮廓,缩在石头和阴影之间,微微发抖。
小念认出那个声音。
是王乐。但比现在的王乐年轻很多,嗓门也大得多,像头刚成年的豹子在宣示地盘。
她死死盯着墓碑后面的那团阴影。
阴影动了。
一张脸从烟雾里露出来,苍白,瘦削,眼睛又大又亮,带着一股子张牙舞爪的凶劲儿。
那张嘴一张一合,吐出了一句硬邦邦的话——
“关你什么事?”
小念站在金色的光圈外头,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鼻子突然酸了。
她没哭。
但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