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变了。
墓碑和公墓都消失了，金色的光像融化的糖浆一样流淌、重组，慢慢凝成了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小念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楼里。
不，不是“站在”，而是漂浮着、旁观着。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是虚的，但她能看到一切——水泥地面开裂了，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；墙上刷的白色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；窗户上没有玻璃，只剩锈迹斑斑的铁框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吹得铁框吱呀作响。
这地方破得不成样子，像是被时间抛弃的角落。
小念认出来了。这是老城区那片拆迁拆了一半就停工的废弃小区，她小时候路过几次，大人总说“别进去，危楼会塌”。
而现在，楼道里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。
裙子很旧了，布料薄得能透光，下摆磨出了毛边，裙子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暗黄色污渍。女孩把膝盖抱在胸前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，脸埋在膝盖里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长发。
小念盯着那个女孩，心跳得厉害。
那就是小柒。
就是她，但又不是她。瘦太多，白太多，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晾干，皱巴巴的，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脆弱。
女孩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小念的呼吸一窒——那张脸，跟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脸，几乎一模一样。只是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：慌张、执拗、警惕，还有一种……
一种等待熬出来的空洞。
小柒没有看小念。她当然看不到，小念只是一个旁观者，一个不存在的影子。
小柒转过头，看着对面的墙。
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愣住了。
那面墙上刻满了痕迹。不是随便刻的，是认认真真的一道一道，竖着排成列，每十道中间画一条横线隔开。有些痕迹深，有些浅，有些歪歪扭扭，有些工工整整，像是同一个人的手，在不同的时候、不同的心境下刻下的。
小柒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。
她在那面墙上又加了一道。
她顿了一下，又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更低:“第五年了。他会来吗？”
小念站在三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女孩，看着墙上那几百道刻痕，脑子里嗡嗡的。
五年。
每天在这破楼里，靠着……靠着什么活着？
她想到了王乐说过的话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，因为她记得规则——不能说话，不能碰他们。
她只能看着。
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。
“她在这里等了我五年。”王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不大，像是凑在她耳朵边说的，但又远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，“每天靠着供品活着，不敢离开，怕错过我。”
小念的眼泪滚下来一颗，砸在虚空里，没有声音。
她看着小柒回到角落里，重新蹲下来，把那件单薄的白裙子裹紧了一点。秋天的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，带着湿冷的潮气，小柒打了个哆嗦，但没动，就那么缩着，眼睛盯着楼梯口的方向。
楼梯口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。
那种专注让小念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那不是普通的“等一个人”，那是把命都押上去了，把所有希望都摁在一个点上，生怕眨一下眼就错过了。
她又看了看墙上那些刻痕。
一道一天，一道一天。
五年，一千八百多天。
一千八百多道痕迹。
小念的手指蜷起来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得很，但她需要这个疼，不然她怕自己会哭出声来。
画面里的时间好像加快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又暗下去，暗下去又亮起来，反反复复，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日历。
小柒的姿势变过几次——有时候蹲着，有时候靠着墙坐着，有时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眼又回来。但她始终没有离开这栋楼，始终待在这个角落里，像一棵长在墙缝里的草，没人管没人问，就那么硬撑着活。
有一次，一个老太太端着碗饭从楼下经过，抬头看到了她，叹了口气，把碗放在楼梯口就走了。小柒等老太太走远了，才像只野猫一样蹿过去，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，吃完了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，放回原处。
又有一次，几个半大小子闯进来，看到她，起哄着围上去。小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——但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幸好，小柒抬起头的那一瞬间，眼睛里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，那几个小子吓得连滚带爬跑了。
小柒重新缩回角落里，低着头，抱着膝盖。
她轻声说了句什么，小念没听清。
但下一句听清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：“王乐，你快点来。我怕我等不到。”
小念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，哗地流了一脸。
她死死捂住嘴，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掌心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却不敢发出任何响动。
她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女孩，看着那些刻在墙上的痕迹，看着那双盯着楼梯口的眼睛。
小柒又补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笑，涩得像没熟透的柿子：“我等了五年了。你再不来，我就……我就去找别人了。”
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骗你的。”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，闷闷地说，“我哪都不去。我就在这等你。”
金色的光开始变淡，画面像涟漪一样晃动起来。
小念伸手去碰，手穿过了小柒的肩膀，什么都没碰到，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这时候王乐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很轻:“这只是第一个片段。还要继续看吗？”
小念使劲擦了把脸，用力点了下头。
她没说话，因为她怕一开口声音就碎了。
金色的光重新凝聚起来，画面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