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光重新凝聚起来,像有人在水面上重新画了一幅画。
小念擦了把脸,把眼泪胡乱抹在袖子上,深吸一口气,盯着那些正在成形的东西。
废弃小区还在,但画面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墙上那些刻痕还在,不过多了很多——密密麻麻的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楼道拐角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小柒还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白裙子女孩,但时间好像又过去了一阵子,她瘦得更厉害了,锁骨像两道沟壑,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小念正看着,突然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、重重的、踩在碎砖头上的脚步声。
楼梯口有人上来了。
小念的心猛地一提。
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画面里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,领口松垮垮的,下摆扎在裤腰里,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带着一股子赶了很远路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,亮得跟这破楼格格不入。
是小念认识的那个人。
但又不太一样。
年轻版的王乐没有现在这么沉,身上的气质糙得多,像一把没开过刃的刀,看着钝,但抡起来能砸死人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,边走边低头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小柒早就听见动静了。
她的反应快得吓人——原本缩成一团的身体瞬间绷紧,像猫发现猎物一样,手撑在地上,膝盖微曲,整个人处在一种随时可以弹射出去的状态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,瞳孔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光。
年轻王乐上了最后一阶楼梯,抬起头,喊了一嗓子:“有人吗?我是阴间代理人!”
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来回撞了好几遍,嗡嗡的。
小念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场面,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。
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果然。
小柒从暗处冲了出去。
整个人被抡了起来。
那声音听着都疼。
“哎呦我草!”年轻王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带着明显的痛意和愤怒,“你有病啊!”
小念捂着嘴,又想笑又不敢出声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——不,她看不到王乐,只能听到王乐的声音从金色的光里传来,很平静:“你当年好凶。”
“你当年好狼狈。”小念小声说,声音还有点抖,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笑的。
“狼狈个屁,我那叫没防备。”
“摔了个狗啃泥还没防备?”
“……”
王乐没再接话。
小念把注意力转回画面上。
小柒站在楼梯口,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扔人的姿势,另一只手攥成拳头,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她的声音又尖又厉:“滚!我不需要帮助!”
脸上没有愤怒,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……认真?
他看着小柒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需要。你已经等了五年了。”
小柒愣住了。
那个瞬间,小念看得很清楚。
小柒脸上所有的凶狠、警惕、敌意,都在听到“五年”那两个字的时候顿住了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整个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,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——惊讶、怀疑、不安,还有一种被看穿的慌张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小柒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股子颤。
年轻王乐揉了揉被摔疼的胳膊肘,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痞,但不讨厌:“我是阴间代理人,这一片归我管。你在这待了五年,吃了五年的供品,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赶跑了,我要是还不知道,我这代理人也别干了。”
小柒盯着他,眼睛里的红光彻底消退了。
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他。
从脸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手,从手看到脚,最后又回到脸上。那目光像是一把尺子,在丈量着什么,又像是一个在大雨里淋了很久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——不敢相信,但又忍不住想看。
小念看着小柒那个眼神,心里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在心里说:就是这一刻。
不是后来的那些事,不是并肩作战,不是生死与共,就是这一刻——这个浑身是刺、等了五年、把所有人都推开的小柒,第一次没有推开这个人。
她心动了。
不是因为长得好看,不是因为说了什么漂亮话,是因为这个被自己从楼梯上扔下去的男人,爬起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骂她,不是打她,而是“你已经等了五年了”。
他看见了她的等待。
他懂。
小柒的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硬邦邦的话:“我不需要阴间代理人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年轻王乐重复了一遍,语气还是那么笃定,“你已经等了五年,你不能白等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等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等谁,你总不能一直蹲在这破楼里。”年轻王乐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,扔给她,“先吃。吃完再说。”
压缩饼干落在小柒脚边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
小柒低头看着那块饼干,没捡。
过了好几秒钟,她才慢慢蹲下去,把饼干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攥着那包饼干的时候,指节泛白。
她没吃,但也没扔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小柒站在楼梯口,手里攥着那包压缩饼干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她低下头,撕开包装,咬了一小口。
小念看着小柒嚼饼干的样子,鼻子又酸了。她使劲忍住了,因为王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:“第二个片段结束了。还有一个要看的,你撑得住吗?”
小念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股泪意逼回去,声音有点闷:“少废话,继续放。”
金色的光又开始了流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