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光重新聚合。
废弃小区和那栋破楼都消失了,像一幅画被擦掉,新的画面在原来的位置慢慢显影。
小念看到了一座老工厂。
红砖砌的厂房,屋顶是那种老式的锯齿形,玻璃天窗碎了大半,露出黑洞洞的缺口。厂房外面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草里散落着锈蚀的机器零件,风一吹,野草沙沙响,那些零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厂房的铁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。
小念下意识想退一步,但她现在是“看着”画面,脚底下是虚的,退不了。
画面拉近了。
厂房里面,两个人影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。
小柒还是穿着那件白裙子,但不再是当初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了。她站得很直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。裙子上多了几块深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,但她不在乎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着光。
旁边是年轻王乐,比刚才看到的又成熟了一点,肩膀更宽了,下巴的线条也更硬朗。他手里拿着那支刻着符文的笔,脚下已经画了半个阵,金光在水泥地面上若隐若现。
但在他们对面——
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厂房深处,一团巨大的黑影在翻涌。那不是雾,也不是烟,而是实实在在的怨气,浓稠得像墨汁,从地面上升起来,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那个人形有三米多高,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裂开的黑洞,从里面发出低沉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嘶吼。
整个厂房的温度骤降,小念虽然只是个旁观者,都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。
“怨灵暴怒了。”王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,“那次是我大意了,没查清楚那个地方困着三个怨灵,不是两个。”
小念没工夫回应。她死死盯着画面。
人形黑影动了。
它的速度快得跟体型完全不符,像一列失控的火车,裹挟着狂风和尖啸,直直地朝王乐撞过去。沿途的地面被掀开了一层,水泥碎块四处飞溅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。
王乐的手还在画符的最后几笔,来不及躲。
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小柒像一支离弦的箭,从侧面冲了过来。她的速度快到小念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残影,白裙子在昏暗的厂房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光。
她挡在了王乐前面。
人形黑影的攻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身上。
那一下的力道大得吓人——小柒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出去,后背撞在王乐身上,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。小柒的嘴里喷出一口血,血珠在空中散开,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,像一朵朵绽开的花。
“小柒!”王乐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小念从没听过的惊慌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扶她。
小柒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血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一把抓住王乐的手腕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,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:“没事。快画符!”
王乐盯着她看了零点几秒。
就零点几秒。
鲜血涌出来的那一刻,小念觉得整个厂房的气场都变了。王乐的手指在空气中飞速划过,每一下都带着猩红色的光,那些光不像之前的愿力那么温和,而是炽烈的、滚烫的,像烧红的铁丝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。
他画得很快,快到小念根本看不清那些符文的形状,只看到一道道红光在空中交织、叠加,最后形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
人形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,被那张网裹住,像冰块扔进开水里一样,迅速消融、蒸发,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。
厂房安静下来。
阴冷的气息散了,空气里只剩下血腥味和王乐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跪在地上,转过身去看小柒。
小柒还躺在地上,白裙子上一片狼藉,血迹、灰尘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液体混在一起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笑,那种“你看,我说没事吧”的笑。
王乐盯着她,声音发紧:“你为什么要挡?我能躲开。”
小柒慢慢坐起来,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,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“因为你是我的搭档。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说话,小念却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里藏着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——一种“我何德何能让你替我挡”的复杂情绪。
小念站在画面外面,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梦里。
她做过这样的梦。
不是一模一样的场景,而是那种感觉——白色的影子,红色的光,有人在前面替她挡住了什么,她想喊,但喊不出来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噩梦。
现在才知道,那不是梦。
那是记忆。是刻在魂魄最深处的、连转世都无法彻底抹去的记忆。
“原来是真的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什么?”王乐的声音从光里传来。
“我做过这样的梦。”小念说,眼睛没有离开画面,“白色的裙子,红色的符文,还有你喊的那个名字……我一直以为是梦。”
王乐没接话。
画面里的小柒已经站起来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到王乐身边,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鞋:“发什么呆?走了,还有两家要查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厂房外面走。
阳光从破碎的天窗里照下来,一束一束的,落在他们身上。小柒的白裙子被光照得几乎透明,王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小念看着那个画面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没哭出来。
“她总是替我挡。”王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,很轻很轻,“从那时起,我就知道,我不能辜负她。”
小念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点抖:“你没辜负她。”
王乐没回答。
金色的光又开始变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