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的光最后一次流动。
这次慢了很多,像一个人走累了,步子放慢了,每一步都带着不舍。
小念深吸一口气,把刚才汹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,她知道这是最后一个片段了。前面三个已经让她哭了两回,这最后一个,她隐隐约约觉得会更难受。
画面慢慢成形。
不是废弃小区,不是老工厂,而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地方。
城北公墓。
就是她现在站着的地方。
但画面里的公墓和现在不一样。天色是深蓝色的,将近凌晨的那种蓝,星星还挂在天上,月亮只剩一弯浅浅的牙。墓碑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,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道沉默的墙。
公墓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。
就是那张石头的长椅,摆在公墓东侧那棵老松树下面。小念在这张椅子上坐过无数次,夏天乘凉,冬天躲风,有时候王乐泡了茶,两个人就坐在这儿喝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现在,那张椅子上坐着小柒和王乐。
小柒的白裙子在夜色里格外显眼,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光。她靠着椅背,两只脚蜷在椅子上,整个人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。头发散下来了,披在肩膀上,被夜风吹得起起落落。
王乐坐在她旁边,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,手里拿着一瓶啤酒,没喝,就那么拿着,瓶口对着地面,偶尔有一滴酒液顺着瓶壁滑下来,滴在石板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小念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画面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她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时刻。
果然,小柒先开口了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,像在说“今晚的月亮很亮”一样平常。
小柒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没什么要说的吗?”
王乐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
长到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小念的鼻子一酸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,使劲忍住没哭出来。
“你也说这种话。”小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。
王乐终于转过头看她,那张被夜色笼罩的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,但声音是认真的:“跟你学的。”
小柒笑得更开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她伸出手,在王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像兄弟之间那种拍法,不轻不重的,带着一股子亲昵劲儿。
站起来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不是金色的愿力那种光,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白色的光,像萤火虫的微光,从她的身体里慢慢透出来,从皮肤下面、从指尖、从发梢,一点点往外渗。
小念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下辈子,我会等你。”她说。
王乐也站起来了。他把啤酒瓶放在长椅扶手上,看着她那张在微光中越来越透明的脸,声音有点哑:“我会找到你。”
小柒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有点勉强,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光点开始从她身上飘散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一粒一粒,往夜空中飞去。
“王乐。”
“别送我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飘忽,“你这个人,送人会哭。”
王乐没说话。
每走一步,她的身体就消散一分。
光点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像一场逆向的雪,从地面往天上飘。
走到第十步的时候,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,清楚得像在耳边说话:“下辈子见。”
像一面镜子被轻轻敲了一下,从中间裂开,裂成无数个光点,散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。
星光还在。
月亮还在。
长椅还在。
啤酒瓶还在。
小柒不在了。
王乐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消散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天边挪到了头顶,久到星星的位置全变了。公墓里起了风,吹得松树枝条哗哗响,他的头发被吹乱了,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就是不动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——用尽全力压抑着什么、但实在压不住了的抖。
他的后背弓了起来,头低下去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攥得死死的。风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闷在胸腔里,只漏出来一丝丝。
小念站在三米外,看着王乐的肩膀在夜色中一耸一耸的。
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想去抱他。
手穿过了投影。
什么都没碰到。
冰冷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,像那个拥抱从来就不存在。
小念站在那个永远抱不到的王乐面前,在空荡荡的金色光圈里,终于没忍住,放声大哭。
她哭得毫无形象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嗓子眼里发出那种控制不住的哽咽声,整个人蹲了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金色光慢慢暗了。
墓碑重新变回了墓碑,公墓重新变回了公墓。凌晨的冷风吹在小念身上,她蹲在坚硬的石板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旁边传来脚步声。
王乐走过来了,在她身边蹲下,没说话,也没碰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跟画面里那个年轻王乐完全不一样了,多了很多年岁,多了很多东西:“看完了。”
小念从膝盖里抬起头,脸上乱七八糟的,她瞪着王乐,声音又哑又凶:“你当年哭了。”
王乐没否认。
“你明明哭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是铁打的吗?”
王乐沉默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,递给她。小念接过去,抽出一张,狠狠地擤了把鼻涕。
“下辈子见。”她擤完了,吸着鼻子说,“她说了下辈子见。”
王乐看着她,没接话。
小念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看着那张熟悉的长椅,和空荡荡的公墓,声音小了下去:“你真的找到我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了,往公墓大门口走,走了两步,头也没回地说了句:“走了,回去喝口热的。你再哭下去,这公墓的孤魂野鬼都得被你吵醒。”
小念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带着哭腔,骂了一句:“去你妈的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跟着王乐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,椅背上还留着夜里的露水,湿漉漉的。
没什么人了。
但她觉得,那个白裙子的影子,好像还在那儿坐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