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车停在值班室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念下了车，把车支好，回头看王乐。王乐从后座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，扶着车座站了几秒才站稳。小念伸手想去扶他，他摆了摆手，自己慢慢走进了值班室。
“我去煮点姜茶。”小念说。
“茶叶在抽屉里，姜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在哪。”小念打断他，“这值班室我来得比你多。”
王乐没再说话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
小念在茶水间里忙活了十来分钟，切姜、烧水、放茶叶，动作利索得很。她把两杯热腾腾的姜茶端出来的时候，王乐已经睡着了，头歪在一边，呼吸很沉，眉心还皱着。
她把一杯放在他手边，自己捧着一杯坐到对面，没开灯，就那么坐着喝。
姜茶很辣，辣得舌尖发麻，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
她看着王乐那张苍白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念又去了公墓。
这回是一个人去的。
电动车的电没充满，骑到半路就开始一格一格往下掉，她心里骂了一句，硬是撑到了公墓门口。下车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看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——里头装了几个苹果，一瓶矿泉水，还有一包昨天在镇上买的桂花糕。
她没叫王乐。
有些话，她想一个人说。
早晨的公墓很安静，露水还没干，石板路上湿漉漉的。松针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，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的山被薄雾罩着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小念走到那块墓碑前，蹲下来。
李王氏。
三个字刻在石头上，简简单单的，连个立碑人的名字都没有。碑前的土是干的，上次来的时候她注意到的那几颗褐色小石头还在，位置都没变过。
她把苹果拿出来，一个一个摆在碑座上，摆得整整齐齐。又把桂花糕放在旁边，撕开了包装纸，露出里头淡黄色的糕体，桂花香一下子散了出来。
“小柒。”她轻声喊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安静的墓地里，听着特别清楚。
她蹲着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墓碑上那个陌生的名字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我叫你小柒吧。叫你别的，我也不习惯。”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松针沙沙响。
“我是你，你是我。”小念说这几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没有犹豫，但说完之后，她皱了下眉，又摇了摇头，“不对，不能这么说。我是你，但我又不止是你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
她对着空气说话，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。
“你等了五年，一个人在那破楼里，靠着供品活着，墙上刻了一千八百多道痕迹。他后来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他又等了你十八年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不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，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。
“现在，换我来爱他了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她以为自己会哭。
但没有。
眼睛干干的，鼻子也不酸，心里头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。像一块石头落了地，沉到底了，不动了。
“我会替你幸福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墓碑，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，天边的雾散了些，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，“也会替我自己幸福。”
话音刚落，风吹了过来。
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，而是一股持续的风，从山那边吹来，穿过松林，穿过墓碑，吹到小念身上。风里带着松脂的味道，还有桂花糕的甜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叮铃，叮铃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风铃，又像寺庙檐角挂着的铜铃，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公墓周围没有风铃。
小念来过这里无数次，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踩在石板路上，一步一步，不快，但很稳。
王乐走过来，在她旁边站定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些，但还是有点苍白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递到小念面前。
“喝点。”他说。
小念接过来，拧开盖子，是姜茶，还是热的。她喝了一口，递回去。
王乐没接，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她听到了。”王乐说，眼睛看着墓碑，吐出一口烟。
小念没看他，还是盯着那块墓碑，嘴角带着笑：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一个站着抽烟，一个蹲着捧着保温杯。阳光从雾里透出来，薄薄的一层，不算亮，但暖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念站起来，膝盖蹲得有点麻，她活动了一下腿，把保温杯盖好，放到碑座上。
她转过身，正面看着王乐。
王乐把烟掐了，烟头塞进裤兜里，等着她说话。
“以后，我不再问‘我是谁’了。”小念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就是我。我叫小念，不是谁的影子，不是谁的替身，也不是谁的第二辈子。我就是我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那个笑容不大，甚至可以说很小，但小念看到了——那是她认识王乐以来，他露出的最真的一次笑。不是客气，不是敷衍，不是苦笑，就是实实在在的、打心眼里高兴的笑。
“行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瞪他：“又‘行’？你除了‘行’还会说别的吗？”
“我草，你能不能来点有文化的词？”
“很可以。”
小念被他气笑了，一脚踢在他小腿上，没用劲，跟挠痒痒似的。王乐纹丝不动，脸上的笑倒是又大了一点。
两个人沿着公墓的石板路往外走。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小念走在前面，步子很轻，踢着一颗小石子，石子骨碌碌地滚，撞到墓碑底座上又弹回来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，她那时候……怕不怕？”
“但她没说。”
“她从来不说的。”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她那个人，什么苦都自己咽。咽习惯了，就忘了怎么说了。”
“上车。”她说。
王乐坐到后座上，这次两只手没用搭的，直接放到了她肩膀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不会带人吗？”王乐说。
“昨天不会，今天会了。”小念拧了一把油门，“这叫天赋。”
电动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，比昨天稳当多了。风从耳边吹过去，小念没回头，但她说了句话，声音不大，正好能飘到后座上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，有我呢。”
王乐没回答。
但小念感觉到，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，稍微用力了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。
足够让她知道，他听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