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墓回来的路上,小念就觉着不对劲。
王乐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,但力道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,轻得像两片叶子落在上头。她骑得慢,遇到个坑洼颠了一下,王乐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从后座上滑下去。
“王乐?”小念喊了一声。
小念把车停在路边,扭头看。王乐的脸色白得发青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皮耷拉着,整个人靠在车后座上,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。
“你到底咋了?”她声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没事。”王乐睁开眼看了她一下,“骑你的。”
小念没听他的。她把车支好,走到后面,用手背贴了一下王乐的额头。不烫,甚至有点凉,凉得不正常,像摸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大半天的石头。
“我说你他妈的到底怎么了!”她急了。
王乐看着她急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。过了几秒,他叹了口气,声音虚得像随时会断掉:“愿力透支了。休息几天就好。”
小念愣在原地。
愿力透支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王乐那天晚上在值班室里清点那些碎玉和黑豆子一样的东西,花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,全烧在了那四个片段里。他说过“会很累”,但她没想到是这种累法—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连坐都坐不稳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她的声音有点变了。
王乐靠在车座上,半闭着眼:“说了你就不看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小念张了张嘴,想骂他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骂不出来。她咬了下嘴唇,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王乐没反驳,甚至笑了一下,那种带着点得意的笑,好像在说“你看,我猜对了吧”。
小念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又想哭又想骂人的冲动压下去。她弯腰把王乐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,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,使劲往起架。
王乐比她高出一个头,体重虽然不算重,但一个虚脱了的人跟一袋湿水泥差不多,死沉死沉的。小念咬着牙,一步一步把他从路边挪到电动车上,重新让他坐好。
“搂着我腰。”小念说。
王乐没动。
“搂着我腰!”她回头吼了一声。
王乐这才慢慢伸出手,环住了她的腰。他的手很凉,透过薄T恤,凉意直接贴到了皮肤上。小念打了个哆嗦,拧了一把油门,电动车慢吞吞地上了路。这回她骑得更慢了,连路边遛弯的老大爷都超过了他们。
到值班室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小念把王乐扶进去,开了灯。值班室还是老样子,桌上摊着那本旧县志,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,搪瓷缸子里的剩茶早就凉透了,上面浮着一层茶渍。
她没顾上收拾,直接把王乐扶到那张旧沙发上。沙发是棕色的,皮面开裂了,露出底下的海绵,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。王乐一躺下去,那声音格外刺耳,像在喊疼。
小念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毯。那是条军绿色的老式毛毯,边角磨得起了毛球,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她抖开,盖在王乐身上,从肩膀一直盖到脚。
“你睡吧。”她把毯子的边角掖了掖,“我守着你。”
王乐躺在沙发上,眼睛半睁着看她。灯管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白得几乎跟枕头一个颜色,眼窝下面青黑一片,嘴唇上起了干皮。
声音很轻,轻到小念差点没听见。
这两个字从小念认识王乐以来,从来没听他说过。这个人在她眼里一直是那种什么都能扛、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,像一块石头,风吹雨打都不带变形的。
但现在,这块石头裂了一条缝。
小念鼻子一酸,但她忍住了,声音尽量放平:“不走。哪都不去。”
她搬了把椅子,坐在沙发旁边。值班室里安静得很,只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,和王乐粗重但渐渐平稳的呼吸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王乐的手搭在毯子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骨节很大,手背上青筋凸起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冰凉。
她两只手合拢,把那只大手包在掌心里,想给它焐热。
小念没抽手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,每一声都清清楚楚。窗外的路灯把值班室照得半亮不亮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又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。
王乐的呼吸越来越沉,眉心那道皱纹慢慢松开了,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。他睡着了,这次是真的睡着了,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浅眯,而是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、陷进睡眠深处的那种睡。
小念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她伸出手,把王乐额前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。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疤,不深,但很长,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心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她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。以前没问过,王乐也没提过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谢谢你让我看到。”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动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小念坐在椅子上,握着王乐的手,没有松开。
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、带着旧伤疤的脸,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四个片段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废弃的楼道,墙上的一千八百道刻痕,那个蹲在角落里等啊等的白裙子女孩;工厂里的黑影,替他挡下的那一击,喷出来的血;还有公墓长椅上的告别,那个消散在夜空里的身影,和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抖着肩膀的样子。
她把脸埋进胳膊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
不是哭,就是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头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、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的累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王乐的手动了一下。
小念抬起头,看到他在睡梦中皱了下眉,嘴唇动了动,含混地说了句什么。她凑近了些,没听清,但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她又坐回去,继续握着他的手。
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。
小念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重。她把椅子往沙发那边又挪了挪,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,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