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是被一阵细微的冷风弄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——头靠在沙发扶手上,脖子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,右手还握着王乐的手,指节因为长时间没动而有些僵硬。
王乐还在睡。
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,至少不是那种发青的苍白了,但嘴唇上的干皮还在,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皱了起来,像是在睡梦中也没能完全放松。
小念活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响。她正要站起来去倒杯水,余光扫到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
窗台上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“坐着”——是半悬空着,一条腿搭在窗台边缘,另一条腿垂在外面,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纸,被风轻轻吹着,但又稳稳地待在那里。
深紫色的外套,低马尾,面无表情的脸。
特使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特使的声音不大,听着像是刻意压着的,“他睡了多久?”
“昨晚八九点就睡了。”小念说。
“他为你透支了愿力。”特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念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知道他攒了多久?”
“二十多年。”
“二十多年,换十分钟。”特使把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,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,少了一些嘲讽,多了一些别的什么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小念想了想,说:“意味着……她对他来说,比我想的还要重要。”
“不是。”特使从窗台上跳下来,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“意味着你对他来说,比他自己重要。”
小念愣住了。
特使没看她,走到沙发旁边,低头看着王乐。那张苍白的、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,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、什么都扛得住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“阴间高层看到了你们的投影记录。”特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,“他们认可你作为小柒转世的身份,也认可你们的感情。”
小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认可。
这个词听起来很简单,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她不用再藏着掖着了,不用再躲躲闪闪了,意味着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王乐身边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“我是谁”。
“谢谢。”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。
特使转过身看着她,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东西——是认真,是那种“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”的认真。
“不用谢。”特使说,“但以后,别再让他这样了。他的愿力需要时间恢复,不是一天两天,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。这次亏空太大,至少要一年才能缓过来。这一年里,他不能再动用愿力,否则根基会出问题。”
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一年。
她想起王乐说那句“休息几天就好”时的表情,那么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这个王八蛋,他根本就没打算告诉她实话。
“我会照顾好他。”小念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坚定。
特使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小念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。
“你们彼此照顾。”特使说。
这句话说完,特使的身影开始变淡。不是一下子消失的那种,而是像墨水在水里慢慢晕开,从边缘开始模糊,一点一点地溶进空气里。
小念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,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特使已经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了,但小念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回答,不知道是不是她听错了——
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只剩下初秋的夜风,和远处县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汽车声。
小念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小了一些,免得风太大吹着王乐。她走回沙发旁边,低头看着王乐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着,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。
她重新坐下来,伸出手,又握住了他的手。
还是凉。
但比昨晚好了一些。
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。王乐的手掌很大,指节粗壮,虎口有一层厚茧,手心有几道很深很深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
小念伸出自己的手,掌心贴着他的掌心,比了比大小。
她的手小得多,小到只能盖住他手掌的三分之二。
她笑了一下,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十指相扣。
王乐的手指动了一下,这次不是无意识的——他醒了。
“你在这坐了一夜?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没有。”小念说,“我靠在扶手上睡的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,小念看着他。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的电流声,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乐开口了:“特使来过了?”
小念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到了。”王乐说,“她身上有彼岸花的味道,淡,但是散得慢。”
小念凑近王乐的衣领闻了闻,什么都没闻到。她皱了皱鼻子:“我怎么闻不到?”
“你是人。”
“你不也是人?”
王乐没回答这个问题,把手从小念的掌心里抽出来,撑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坐起身。毯子滑到腰上,他揉了揉太阳穴,动作很慢,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费不少力气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王乐问。
小念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:“她说阴间高层认可了。还说……你这一年都不能再用愿力,不然根基会出问题。”
王乐放下手,看着小念。
小念的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真是个……”她想骂人,但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傻子。”王乐替她说了。
小念“噗”地一声,又气又笑,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,不重,但王乐还是晃了一下。
“你就不能省省力气?”小念赶紧扶住他。
王乐没说话,看着她着急的样子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:“笑什么笑?”
“没什么。”王乐说,声音还是很虚,但语气比昨晚轻快了不少,“就是觉得,有人守着,确实睡得踏实点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假装没听见:“我去煮粥。你躺着别动,别乱走,别抽烟,别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王乐打断她,重新躺回沙发上,把毯子拉到下巴,“你是值班室长了还。”
小念瞪了他一眼,转身往茶水间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乐闭着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点笑。
小念看着那个笑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她没出声,转身进了茶水间,淘米、加水、开火,动作很轻,怕吵到他。
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的时候,小念靠着灶台,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——早上六点四十。
天快亮了。
她看着窗外慢慢变白的天空,想起特使说的那句“你们彼此照顾”,轻轻呼了口气。
粥还要煮一会儿。
她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