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又睡着了。他的头歪向沙发靠背那边,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,不再是那种沉重的、像喘不过气来的呼吸,而是正常的、均匀的鼻息。
小念把粥放在桌上,蹲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眉头还是皱着,但没有之前那么紧了,像一根拧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开了几分。她伸手想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——怕吵醒他。
她坐在椅子上,守着那碗粥,等它慢慢凉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王乐还没醒。小念犹豫了一下,决定让他继续睡。她把粥用保鲜膜封好,放到保温箱里,自己倒了杯白开水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。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照在王乐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在光线下几乎透明,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,看着让人心里发紧。
小念看着看着,眼皮又开始重了。她昨晚也没怎么睡——靠在沙发扶手上,脖子歪着,每隔一会儿就醒一次,醒来就看看王乐的呼吸是不是还平稳,确认没事了才又闭上眼。
她打了个哈欠,趴在桌上,准备眯一会儿。
王乐确实在做梦。
他站在一片白雾里。
这雾浓得像牛奶,四面八方都是,看不见天看不见地,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。脚下踩着的东西软绵绵的,像云,又像棉絮,每一步都没有实感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动。
这种地方他来过。不是现实,不是投影,是梦里。是意识最深处那个谁也进不来的角落。
雾慢慢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散的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走来,把雾推开了一条路。那条路从正前方延伸过来,越来越宽,越来越清晰。
白裙子。
扎着马尾。
从雾里走出来。
王乐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不是那种激烈的、震惊的停顿,而是很安静地停了一下,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,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所以不敢喘气,怕一喘气那东西就散了。
小柒从雾里走出来,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她还是那个样子。
白裙子干干净净的,没有血迹,没有污渍,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着。马尾扎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。脸上有肉了,不是当初在废弃楼里那种饿到脱相的样子,而是健康的、饱满的、带着点红润的脸色。
她看着王乐,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起来。
那笑容不大,但真。
“你老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——清脆,带着点沙哑的尾音,像秋天的风扫过落叶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柒歪了一下头,马尾跟着晃了晃,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王乐没接话。
小柒往前走了一步,走近了些,歪着头打量他,从上到下,跟以前一样,目光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认真劲儿。
“头发白了不少。”她伸出手指,指了指王乐的鬓角,“眼角也有皱纹了。下巴上那道疤还在。”
“那道疤是你砍的。”王乐说。
“你说过三次‘误伤’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每次都站错位置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王乐的嘴角动了动。小柒的嘴角也动了动。谁都没笑出来,但那层薄薄的、隔在中间的东西,好像薄了一点。
沉默了几秒。
小柒把手背在身后,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画——雾被她脚趾戳出一个浅浅的涡,又慢慢合拢了。
“她很好。”小柒说,声音放轻了,“比我勇敢,比我坚强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低下去的头,看着她马尾梢上那几缕被雾打湿的发丝。
“我一直很放心。”他说。
小柒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,但没掉下来。她看着王乐,像在看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,每一个字都知道在哪里,但还是想再看一遍。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小柒说,“谢谢她替我活。”
王乐看着她,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笑是带着点调皮、带着点调侃的,这个笑不一样——很淡,很轻,像雾一样薄,但很真很真,真到王乐的胸口闷了一下。
“不用了。”小柒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她知道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王乐的手动了一下。只是动了一下,没有伸出去,没有抓住什么,就是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。
小柒继续往后退。
“王乐。”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已经有些远了。
“下辈子见。”
这句话,她说过一次。
在那张长椅上,在那个星星满天的夜里,在她的身体碎成光点之前。
现在她又说了一遍。
王乐站在白雾里,看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白色影子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下辈子。”
雾彻底合拢了。
白色的,浓稠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王乐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值班室的天花板,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灯管没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,暖的。
手指摸到了眼角。
湿的。
不是汗。
王乐看了自己指尖一眼,在毯子上蹭了蹭,没说话。
茶水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,还有粥煮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细碎声响。小念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,像是在跟锅说话:“你倒是快点滚啊,我都饿了。”
王乐靠在沙发上,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睡。
就是闭着。
他想起小柒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你老了。”
他想起自己回答的“灵体不会老”。
他想起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,跟他记忆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对得上。一模一样。连裙摆晃动的弧度都一样。
但她说的对。
他老了。
而他是那个从黑发等到白发的王乐。
茶水间的门被推开,小念端着一碗粥走出来,看到王乐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:“你醒了?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刚醒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把粥端过来,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粥里加了皮蛋和瘦肉,切得碎碎的,皮蛋的黑色和瘦肉的粉色在白粥里散开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她还切了点葱花撒在上面,绿的白的黑的粉的,颜色倒是挺全乎。
“吃。”小念把勺子递给他。
王乐接过勺子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粥煮得刚好,稠而不糊,米粒都煮开了花,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都进去了。
“怎么样?”小念站在旁边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,等着他评价。
王乐嚼了两口,咽下去,面无表情地说:“咸了。”
小念的脸一下子垮了:“不可能,我按着菜谱放的盐。”
“谁写的菜谱?”
“网上搜的。”
“网上的东西能信?”
小念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勺子,自己舀了一勺吃了,嚼了两下,皱起眉头。又嚼了两下,把勺子还给他:“……确实咸了。”
王乐没说话,继续吃。一口接一口,把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。
小念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碗底最后一口喝掉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你刚才做梦了?”她问。
王乐的手顿了一下,把碗放到桌上,抬头看她:“怎么?”
“你刚才睡着的时候,笑了。”小念说,“嘴咧得跟什么似的,我还以为你中邪了。”
王乐看着小念那张好奇的、带着点八卦表情的脸,沉默了两秒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
王乐从沙发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骨头咔咔响了几声,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凉风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小念愣住:“什么?”
王乐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:“煮粥少放盐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小念抄起桌上的抹布就要扔过去。
王乐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,声音从门那边飘过来,带着一点早上阳光的温度:“挺好吃的。下次少放半勺就行。”
小念举着抹布,站在值班室里,看着关上的门,咬了下嘴唇。
她没扔。
她把抹布重新叠好,放回桌上。
碗还放在那里,勺子在碗里搁着,碗底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剩。
小念看着那个空碗,“切”了一声,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死鸭子嘴硬。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端起碗回茶水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