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这一躺就是三天。
头一天他还能坐起来自己喝粥,到了第二天反而更虚了,整个人软得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绵,连抬胳膊都费劲。小念急得不行,打电话问了村里一个老中医,老中医说“愿力透支”他没听过,但说“累狠了”他懂,让多补觉多喝汤,别折腾。
小念就真没折腾他。
她把值班室后面那间小卧室收拾了出来。那间屋子平时堆满了杂物——旧报纸、空纸箱、几把坏了的椅子,还有一袋子不知道哪年的石灰粉。小念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东西清出去,扫了三遍地,拖了两遍,又从自己宿舍抱来一床干净的被褥,铺在那张铁架床上。
王乐被扶进去的时候,看了一眼干净的床单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,沉默了几秒,说了句:“你把我当病人了。”
“你不是病人。”小念把他按到床上,“你是傻子。”
王乐没反驳,躺下去,盖上被子。被子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太阳晒过的那种,干爽又暖和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,看着小念在屋里忙活——把窗帘拉上一半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把拖鞋摆到床边。
“你忙完了就回去。”王乐说。
“回哪?”
“回你宿舍。”
小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:“你这德行我能走?”
“我又死不了。”
“你再说一个死字试试。”小念的声音不大,但王乐听出来那股子认真劲,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第二天,王乐的精神好了一些,能靠坐在床上看会儿书。
小念端了杯茶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王乐看了一眼,没喝。
“你不喝?”小念问。
“太烫。”
小念端起来吹了几口,又放回去。
“太凉。”
“我草,你事儿怎么这么多?”小念瞪他,但还是端起来去茶水间热了二十秒,重新端回来。
王乐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放下,面无表情地说:“刚好。”
小念翻了个白眼,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她坐在床边,从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。那笔记本的封面是硬壳的,深红色,边角磨得发白,书脊上贴着一块胶布,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东西。
“我给你念书吧。”小念说。
“念什么?”
“小柒的日记。”
王乐的手顿了一下,看着那个深红色的笔记本,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。那本日记他太熟悉了,每一页都翻过,每一个字都看过,但从来没让别人念过。
小念已经翻开第一页了。
“今天天气晴。王乐又来了。他带了一包饼干,我没吃,他放在楼梯口就走了。我等他走了才拿的。饼干是葱香味儿的,不好吃。但他下次来我还是会拿。”
小念念完,抬头看王乐。
“你还笑?”小念把日记本往膝盖上一拍,“人家给你写日记,你就这反应?”
“她写的字真丑。”王乐说。
“那是她的风格。”小念说。
“你的字也丑。”王乐说。
“放屁!我字写得可好看了!”
“上次值班记录你写的‘正常’两个字,‘正’字最后一笔都飞到天上去了。”
小念气得脸都红了,伸手在王乐胳膊上拍了一下,没用劲,但声音挺响:“你是病人你最大是吧?病人就能胡说八道?”
王乐没躲,挨了那一下,脸上的笑没收。
小念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,也气不起来了,重新翻开日记本,继续念。
“王乐今天教我画符。他说我画得不对,我说你画得才不对。他说我能画对就把符吃了。我画对了。他真的把符吃了。是个傻子。”
“后来他拉了一整天肚子。我不该让他吃的。但确实好笑。”
小念念完这两段,憋着笑看王乐。王乐的脸色有点复杂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但不太愉快的往事。
“你真吃了?”小念问。
“她画的符能叫符?”王乐说,“那叫鬼画符。”
“你吃了鬼画符。”
“……能不能别重复这句。”
小念哈哈大笑,笑到弯了腰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王乐看着她笑成那样子,眼角的褶子又深了几分。
下午的时候,王乐睡着了。
小念把日记本收起来,蹑手蹑脚地站起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,又坐回椅子上,开始画东西。
但小念画得很认真。
她画他的眉毛,浓的,眉尾有些散。画他的鼻子,挺的,鼻梁上有一道不明显的小坑。画他的嘴唇,有点干,起了皮。画他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,一笔一笔地描,把那道疤的形状勾勒得很仔细。
画了大概半个小时,小念收了笔,把画举起来看了看,皱了皱眉,又在嘴角那里加了两笔,再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一个声音从床上传过来。
小念手一抖,画差点掉了。她扭头看,王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侧躺着,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,眼睛半睁着看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小念把画藏到身后。
“你画我鼻子的时候。”王乐说。
“那你一直看着?”
小念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她平时大大咧咧的,什么话都敢说,但被人抓包偷画睡觉的样子,这还是头一回。
“你偷画我。”王乐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。
小念红着脸,把画从身后拿出来,往他面前一递,梗着脖子说:“光明正大。我就在你面前画的,你自己没睁眼,怪谁?”
王乐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。
王乐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但他没按套路来。
他说“画得不错”,语气是认真的。
小念的耳朵尖又红了,但她没躲,反而抬了抬下巴,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:“那当然。”
小念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王乐先笑了,不是那种大笑,是嘴角弯起来、眼睛眯起来的那种笑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小念看着他笑,也笑了。
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笑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,正好落在床头柜上,落在那幅画上,落在王乐微微翘起的嘴角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念站起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王乐的肩膀。
“你再睡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不困了。”
“不困也躺着。”小念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医生说多休息。”
“哪个医生?”
“我说的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没再争,重新躺平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看着天花板,小念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本深红色的日记本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继续念。
“今天王乐带我去山上看星星。他说他很久没看过星星了。我说你平时不看吗。他说没人一起看。我说那你现在有了。他没说话,但我看到他笑了。星星很多,但我觉得没有他笑的时候亮。”
小念念完了,没抬头,翻到下一页。
王乐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。
小念翻到下一页,清了清嗓子,继续念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那道缝隙里挪到了别处。值班室后面这间小卧室安安静静的,只有铅笔在纸上偶尔划过的声音,和一个人念日记的、不轻不重的声音。
“今天王乐……”
声音断了一下。
带着一点点鼻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