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,王乐自己从床上坐起来,穿了鞋,走到值班室,泡了杯茶,坐在那把老椅子上,翻开县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你终于好了。”她把粥放到他面前。
王乐端起粥喝了一口,面无表情:“我本来就没事。”
“没事?”小念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,双手抱胸,“前几天是谁躺着动不了的?是谁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的?是谁——”
“粥凉了。”王乐打断她。
小念瞪了他一眼,但没再继续数落。她看着王乐喝粥的样子——虽然脸色还不算红润,但至少不是那种发青的白了,手也不抖了,眼窝下面的青黑淡了一层。
确实是好了。
“你脸色还有点白。”小念说。
“晒晒就黑了。”
“现在是秋天,哪来的大太阳?”
“中午有。”
小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端起自己那碗粥,气鼓鼓地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抽气,差点喷出来。王乐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,把桌上的凉白开推到她面前。
小念灌了两口凉水,缓过来了,瞪了他一眼,但心里头是暖的。
吃完早饭,小念刷了碗,擦干手,噔噔噔跑回自己宿舍,过了五分钟又噔噔噔跑回来,手里卷着一卷纸,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。
王乐正靠在椅背上看县志,余光扫到她那个样子,把县志合上了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小念把那卷纸放在桌上,慢慢展开。
是一幅画。
画的是城北公墓的夕阳。不是那种精细的工笔画,而是用铅笔和水彩一起画出来的——线条不算流畅,色彩也不算专业,但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。公墓的石板路、那张长椅、那块旧墓碑,远处的山影和松树,全都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。天空的颜色从深橘过渡到浅黄,再过渡到淡蓝,层次虽然不算细腻,但能看出来画的人用了很多心思。
最特别的是画面上方留了一大片空白,像是特意空出来的,等着填什么东西。
王乐看着那幅画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画好了。”小念站在旁边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的光,“你帮我加点东西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那幅画。他明白她的意思了。
小念屏住了呼吸。
王乐的手指在画上方轻轻点了一下。
一粒金色的光点落下来,落在空白的天空区域,像一颗星星。接着是第二粒、第三粒、第四粒……他不急不慢地点着,每一下都很轻,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把画纸戳破。
金色的光点一颗一颗地落在画上,嵌在橘红色的夕阳里,像夜空中最早的几颗星星,又像萤火虫在黄昏里飞舞。
王乐点了十几下,手指停住了。他想继续,但那层金光已经彻底暗了,再怎么用力也亮不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小念说,“够了,别勉强。”
王乐收回手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有些发抖。他看了那幅画一眼,语气很平:“愿力还没恢复,只能加这么多。”
小念没说话,低着头看那些金色的光点。它们嵌在纸面上,不是画上去的,而是像真的被嵌进去了一样,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发亮,从不同的角度看,亮度会不一样。
“好美。”她轻声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王乐听到了。他没回应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叶梗浮在水面上,他吹了吹,又放下。
小念拿起桌上一支细头的黑色签字笔,在画纸的右下角,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。
“小柒·小念”。
两个名字,中间一个点,并排站着。小柒的“柒”字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顿,像在描红。小念的“念”字写得快一些,最后一笔还带了个小勾,是她写字的习惯。
她写完,把笔递给王乐。
“王乐”。
两个字,简简单单,没有花哨的连笔,也没有多余的修饰,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写在那里。但他的字比小念的稳当多了,横平竖直,笔锋藏在里头,看着不起眼,但越看越有味道。
三个名字并排挤在右下角,字体大小不一,间距也不均匀,看着有点丑,但那种丑是让人想多看两眼的丑。
“这是我们的第一幅合作画。”她说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幅画。夕阳、墓地、金色的星光,还有那三个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签名。
“以后还会有很多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语气也很平常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随意。
但小念听懂了。
她没说话,低下头,用手指在那三个签名上轻轻摸了一下。纸面是光滑的,签字笔的墨水已经干了,手指摸过去没有印子,只有那种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就一个字,但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。
王乐重新翻开县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。但小念注意到,他翻页的速度很慢,一页看了好几分钟都没翻过去,目光根本没落在纸上,而是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小念没戳穿他,把画小心地卷起来,用橡皮筋扎好,放到抽屉里。
她关上抽屉的时候,听到王乐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‘小柒’写歪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歪了。”
“你眼神不好。”
“你写完‘柒’字的时候笔画连上了,那个字看着像‘染’。”
王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,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
小念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假装在看手机,实际上手机屏幕根本没亮。她的耳朵尖红红的,心里头反复在回想那四个字。
以后还会有很多。
她咬了咬嘴唇,憋住一个笑,没让它从脸上跑出来。
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,风一吹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花坛里。
秋天了。
但值班室里不冷。
小念偷偷看了一眼王乐——他低着头看县志,眉头微微皱着,手里的铅笔在纸边上写写画画,不知道在记什么东西。
她又看了一眼抽屉。
那幅画在里面。
三个名字并排,歪歪扭扭的。
丑。
但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