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念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值班室里削苹果。
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，掉在地上好几截，王乐看不下去了，伸手把苹果和刀都拿过去，三下五除二削完，皮是一整条的，从顶连到底，断都没断一下。
“你还有这手艺？”小念接过苹果，咬了一口，脆的。
“你还有这手艺？”王乐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截断掉的苹果皮。
小念“嘁”了一声，弯腰去捡。这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掏出来一看，是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，号码她不认识，内容只有一行字：明晚七点，老地方，你的画展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抬头看王乐。
王乐正在擦水果刀，察觉到她的目光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阴间要给我办画展。”
“你就这反应？”
“不然呢？放挂鞭炮？”
小念瞪了他一眼，但心里头其实有点慌。她不是什么专业画家，那些画都是自己瞎琢磨的，素描基础还是跟王乐学的——说是学，其实就是王乐画一个圆，她画一个圆，王乐说她画得像鸡蛋，她说你才像鸡蛋。
“他们会不会觉得我画得丑？”小念问。
王乐把刀放回抽屉，想了想：“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但他们会看。”王乐打断她，“因为是你画的。”
小念不说话了，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，拿纸巾擦了擦手，坐回椅子上。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，树叶黄了大半，风一吹就往下掉，掉得满地都是。
“明晚你去吗？”她问。
“去。”王乐说。
第二天晚上六点半，小念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，把画夹在胳膊底下，跟王乐一起出了门。
地点在城隍庙后面的那片老院子。以前小念来过几次，都是跟着王乐来处理一些杂事——哪家的祖先托梦说房子漏了，哪家的鬼魂找不到回家的路。白天这里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旧院子，青砖灰瓦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，墙角长着青苔。
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。
晚上这里也不是阴森的那种，而是另一种感觉——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，不冷，就是那种朦朦胧胧的，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。院墙上挂着一排排白色的灯笼，灯笼里没有火，光是从灯笼纸里面自己透出来的，柔柔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月夜。
小念到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。
不，不是“站满”——是“飘满”。
鬼魂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有的穿长衫，有的穿短褂，有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们看到小念进来，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她，那一瞬间小念的腿有点软，但王乐在她身后站了一下，也没做什么，就是站在那儿，小念就觉得稳了。
小云第一个飘过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上衣，头发编了两条辫子，垂在肩膀两边，看着像个小姑娘。她的脸还是那种透明的白，但表情很生动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一把拉住小念的手。
“你画得太好了！”小云的声音脆生生的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，“我们都看了，看了好多遍！那个《两生花》，我站在前面看了好久好久，老张拉我我都不走！”
小念被她拉着手，感觉不到温度，但能感觉到一种轻柔的、像微风一样的东西。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紧。
旁边老张飘过来了。老张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扣子扣得整整齐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着像退休老干部。他朝小念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很郑重。
“你是阴间的朋友。”老张说话不紧不慢的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以后有什么事，尽管说。”
小念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鼻子有点酸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老张又补了一句：“不是客气。是认真的。”
小念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带着一点鼻音。
小云拉着她往里走，穿过院子，进了正厅。
正厅被打通了，三间屋子连在一起，墙上挂满了画。小念看着那些画，愣了一下——有些画她记得，有些画她差点忘了自己画过。《两生花》挂在正中间的位置，两朵花同一个根茎，一朵张扬一朵安静。旁边是《泡茶的你》，画的是王乐坐在值班室里泡茶的样子，烟雾从杯口升起来，绕着他的脸。
还有《墓地的夕阳》，就是前几天她和王乐合作的那幅，金色的星光嵌在橘红色的天空里。这幅画前面围的鬼魂最多，好几个挤在一起，脑袋挨着脑袋，盯着那些星光看。
“这个光是真的吗？”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老头转过头问。
“真的。”小念说。
“活的？”
“活的。”
老头“嚯”了一声，又转回去看，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想碰又不敢碰，在离画纸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小念站在画旁边，看着这些鬼魂们一个一个地看她的画，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。这些人——不，这些鬼，跟她没有血缘关系，甚至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，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真实的，那种“我看进去了”的表情，装不出来。
一个老奶奶从人群后面慢慢飘过来。
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，头发全白了，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是那种见过很多事、但心还是软的亮。
她飘到小念面前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朵花。
纸折的花。
粉红色的，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彩纸，边角有些发白，折痕很深，一看就是折了很久、折了很多遍的东西。花瓣一共有八瓣，每一瓣的形状都不太一样，有的尖有的圆，但合在一起看着就是一朵花，一朵开在纸上的、不会凋谢的花。
“这是我自己折的。”老奶奶把纸花递到小念面前，手有点抖，“送给你。”
小念接过那朵纸花，低下头看着它。纸很薄，彩纸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，折痕处泛着白，花瓣的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过，变得有些毛糙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。一朵纸花，折了很久的纸花，颜色褪了的纸花。
但小念觉得，这是她从小到大收到过的最贵的礼物。
“谢谢奶奶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老奶奶笑了一下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，伸手在小念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那手没有温度，但小念觉得手心是热的。
小云在旁边站着，看着小念红了的眼眶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吸了吸鼻子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别哭呀，你一哭我也想哭。”
小念深吸一口气，把那朵纸花小心地别在衣领上，抬起头，看着满屋子的鬼魂。
正厅里站了二十多个，院子里还有，有的倚着门框，有的飘在半空中，有的坐在墙头上。他们的脸形态各异，有的年轻，有的苍老，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，有的穿着更老的衣服。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——亮亮的，看着小念。
小念站到正厅中间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谢谢你们接受我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安静了一瞬。
小念站在掌声里，眼泪终于没忍住，掉了一颗下来。
她赶紧用手背擦掉，但第二颗又掉下来了。她索性不擦了，就那么站着，听着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掌拍出来的、轻柔的、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掌声。
王乐靠在正厅门口的柱子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里面的场景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院子里的人——不，鬼——都注意到他了。
小云飘过去，仰着头看他：“王叔，你不进去？”
“看过了。”王乐说。
“就在门口看？”
王乐没说话，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这里不能抽烟。”小云说。
王乐看了她一眼，把烟掐了，烟头塞回兜里。
小云“咯咯”地笑了，飘回正厅去了。
王乐继续靠在柱子上，看着正厅里那个领口别着纸花、脸上还挂着泪痕、站在一群鬼魂中间笑着说话的小念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