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展散场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鬼魂们陆陆续续地散了,有的飘着走,有的走着走,有的跟熟人打个招呼就消失在雾里。小云走的时候拉着小念的手不肯放,说“下次我给你当模特”,小念笑着说好。老张走的时候朝王乐点了点头,王乐也朝他点了点头,两个人之间的那种默契,不需要说话。
小念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最后一个鬼魂消失在夜色里,低头看了看衣领上别着的那朵纸花。粉红色的花瓣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真的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王乐从柱子旁边走过来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杯茶,搪瓷缸子,冒着热气。
“你哪来的茶?”
“庙里和尚给的。”
小念看了看城隍庙的方向,庙门半掩着,里头隐约能看到一炷香的火光。她没多问,跟着王乐往外走。
两个人没骑电动车,就这么走着。
路是村道,两边是农田,晚稻已经收了,田里留着齐刷刷的稻茬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远处有蛙叫,不多,零星的几声,像是秋天的蛙也知道天凉了,懒得叫了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小念发现路不对。
“这不是回值班室的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公墓。”
小念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跟上了他的步子。
城北公墓晚上很安静,比白天还安静。白天至少还有鸟叫,晚上连鸟都睡了,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
月光洒在墓碑上,把那些刻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像一座沉睡的村庄。
王乐走到那张石头长椅前,坐下来,把搪瓷缸子放在椅子的扶手上。小念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小念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摸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瓜子,抠出来,丢在地上。她又摸了摸,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也丢在地上。王乐弯腰把那颗瓜子和纸巾捡起来,塞进自己兜里。
“你干嘛?”小念问。
“公墓不能乱扔垃圾。”
“那是瓜子壳又不是炸弹。”
“瓜子壳也不行。”
小念“嘁”了一声,但心里头觉得好笑。这个人在别的事情上糙得要命,在这种事情上又细得离谱。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又圆又亮,把整个公墓照得像铺了一层霜。小念看着那张长椅对面那块墓碑,李王氏,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王乐,你爱的是小柒,还是我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墓地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王乐没马上回答。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茶水大概已经凉了,他皱了下眉,又放下了。
“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想再听一次。”小念转过头看着他,“认真的。”
月光照在王乐脸上,那张被岁月刻了很多刀的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额头上那道疤,眼角的皱纹,下巴上青色的胡茬,还有那双总是半睁半闭、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。
王乐看着小念。
小念也在看着他。
“我爱的是你。”王乐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钉子钉进木头里,一下是一下,“小柒是过去,你是现在和未来。你从来不是替代品。”
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那如果我不是小柒转世呢?”她的声音有点变了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像在试探什么的味道,“如果我就是我,跟小柒没有一毛钱关系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在村里长大、在超市收银的小念——你还会爱我吗?”
她问完这个问题,就后悔了。
因为她觉得自己问得太矫情了,这种问题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。她想补一句“我就是随便问问”,但嘴还没张开,王乐的声音先过来了。
“会。”
一个字。
干脆利落。
小念张着嘴,看着王乐。王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目光一直没从小念脸上移开。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像谁,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,是因为坐在这里的是你。”
小念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她使劲忍,忍了三秒,没忍住。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,掉在她的手背上,掉在她膝盖上的裤子上。
她不是爱哭的人。
至少她以前不是。
但自从经历了这些事,眼泪好像变得不值钱了,动不动就要往外冒。她一边哭一边骂自己:“我草,我又哭了,我怎么这么能哭……”
王乐看着她,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纸巾,递过去。
“妈的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你这个人说话就说话,说那么好听干嘛。”
王乐没回答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靠法,而是很自然的、像靠着沙发靠垫一样的靠法。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,看着远处的墓碑和月光。
王乐的肩膀有点硬,骨头硌人,但温度是暖的,透过衣服传过来,让小念觉得踏实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王乐说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,像两张拼在一起的拼图,严丝合缝。
月亮慢慢往西边挪。
搪瓷缸子里的茶彻底凉了。王乐的左手放在椅子扶手上,小念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过去,搭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抽开,也没有反过来握住,就那么让她搭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小念以为王乐已经睡着了,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
“小柒以前也喜欢靠着我肩膀。”
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小念没动,继续靠着他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王乐说,“你想靠就靠了,不会犹豫。这就是你跟她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你从来不是什么替代品。”王乐说,“替代品是照着别人的样子做的。你不是。你是你自己。”
夜风吹过松林,松针沙沙地响。
松涛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大海的潮汐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又退回去。
小念靠着王乐的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
她没有睡着,就是闭着。她能听到王乐的呼吸声,平稳的、有力的,一下接一下。她能感觉到他将将贴着她的手背的手,温度不高不低,正好。
“王乐。”
“以后我每次画画,你都给我加星光好不好?”
王乐沉默了两秒:“等我愿力恢复了。”
“不恢复也行。”小念说,“加一颗也行。一颗也算。”
王乐没说话。
但小念感觉到,他的手翻过来了,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。
不是那种用力的、紧握的握法,是温的、轻的、像握着一件易碎品一样的握法。
小念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,洒在石头长椅上,洒在那块刻着“李王氏”的旧墓碑上。远处县城的灯光星星点点,像天上的银河流到了地上。
公墓很安静。
安静得刚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