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截，已经从树梢上方挪到了树梢后面，公墓里的光线暗了一些，但那层霜一样的光还是铺在地上，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。
小念靠着王乐的肩膀，已经靠了有一阵子了。她的脖子有点酸，但没动，因为王乐的肩膀温度刚好，硬度刚好，连那股淡淡的烟味都刚好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下辈子，如果我不记得你了怎么办？”
王乐没马上回答。他的手还握着小念的手，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那个圈画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事情。
“我会找到你。”他说，“让你重新认识我。”
小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转过身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她在笑，但笑容里有一点不确定，像个小孩子在问“你说的是真的吗”。
“那如果我也不记得画画了呢？”她问，“我什么都不会了，就是个普通人，在街上走着，你认出我了，但我看你就是个陌生人。你怎么办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
他不是那种会脱口而出漂亮话的人。他说什么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，像个老式算盘，珠子拨来拨去，拨清楚了才往外说。
“那我就一家一家敲门。”他说。
小念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敲你家的门。”王乐说，“一家一家敲，敲到你开门为止。”
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带着鼻音，还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甜。
“你也是。”王乐说。
小念抬起头看着他，月光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，近到小念能看到王乐瞳孔里映出来的那轮月亮，和一小块自己的影子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不是那种“怦怦”跳的激烈法，而是那种——像有人在她心脏旁边轻轻点了一下，咚的一声，沉沉的，很实在。
“拉钩。”她说。
她伸出右手，小指翘起来，对着王乐。
王乐低头看着那根小指，看了两秒。他的表情有点古怪，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做这种“幼稚”的事情。
“你多大了还拉钩？”他说。
“你管我多大。”小念的小指在空中晃了晃，“快点。”
王乐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右手，小指伸出来，勾住了小念的小指。
他的手指粗，小念的手指细，两根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，粗细对比很明显，像一根树枝缠上了一根藤蔓。但勾得很紧，小念用力拉了拉，没拉开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小念念得很认真，一字一顿。
王乐没跟着念，但他的小指没有松开。
月光照在两只勾在一起的手上，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。那个影子很小，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，但它就在那里，结结实实的，风吹不散。
就在这时候，远处响起了风铃声。
叮铃，叮铃，叮铃。
不是一次，是连续好几声，比上次在公墓听到的还要清晰。风铃的声音不大，但很脆，像碎冰块碰在一起，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银色的铃铛。
小念和王乐同时抬起头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公墓东边，松林深处。
什么都看不到。
只有月光，只有松树的黑色剪影，和那串越来越远的铃声。
铃声响了七八下，慢慢弱了，最后一下几乎细不可闻，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。
小念看向王乐。王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他的小指还勾着小念的小指，没有松开。
“是她吗？”小念问。她没有说“她”是谁，但她知道王乐听得懂。
王乐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呢？”
“猜不着。”
十指相扣。
这一次是她主动的。
小念的脸有点红，但她没低头也没躲，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，嘴角弯着，眼睛里有月亮的光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下辈子你别一家一家敲门了，多累啊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等她往下说。
“你就站在我家门口喊一声‘小念’。”她说，“我听到了一定会开门的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你又说行。”
小念“咯咯”地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。王乐握紧了她的手，没让她抖得太厉害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这回没有风铃，只有松涛声，一波一波的，像大海的呼吸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投在那个并肩坐着的轮廓上，两个影子连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小念重新把头靠在王乐的肩膀上，这次靠得更自然了，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公墓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县城里传来的火车汽笛声，拖得长长的，像一声叹息，又像一声呼唤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明天早上下不下雨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明天中午吃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“因为明天还没到。”
小念轻轻哼了一声，在他肩膀上蹭了蹭，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开心？”她说。
王乐没说话。
但他的拇指在小念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一下。
不轻不重。
小念感觉到了，嘴角弯了起来。
月亮慢慢沉到了山后面，天边的星星又多出来几颗，又亮又密，像有人在黑色的布上撒了一把碎钻。公墓里的石板路泛着银白色的光，一直延伸到最远处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两个人坐在长椅上，坐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久到远处的火车汽笛响了又停，停了又响，反反复复好几次。
久到小念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，整个人靠在王乐身上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，缩成一团，安安静静的。
王乐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，左手握着小念的手，右手搭在长椅扶手上，身体微微向右倾斜，给小念让出足够的位置。他的眼睛半闭着，看着远处的山头，山头上的月亮已经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弧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念。
她睡着了。
呼吸很轻，睫毛微微颤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，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。
“下辈子见。”
这句话他说过两次。
一次是对小柒说的。
一次是对小念说的。
两次都是真心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