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墓回来之后,小念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
王乐送她到门口就走了,说明天还要早起,有个老太太托梦说房子漏了,他得去看看。小念知道他是借口,这个人不善言辞,说完了那些话之后,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她理解,没戳穿。
宿舍不大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墙上贴着几张她画的画——有静物,有风景,还有一张王乐侧脸的速写。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那朵纸花,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看着有些透明的质感。
小念坐在桌前,打开台灯。
灯光是暖黄色的,把整个房间照得像裹了一层蜜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红色硬壳的日记本,翻开封面。
前面很多页都是小柒写的。
歪歪扭扭的字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,像一群闹哄哄的小孩。她翻了几页,看到小柒写“王乐今天又来了,他带了一包花生酥,我不喜欢吃花生酥,但我还是吃了,因为是他带的”。又翻了几页,看到“今天跟王乐去山里,碰到一个很凶的怨灵,我差点被打到,他挡在我前面。他的后背很宽,挡在前面的时候像一堵墙。”
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拔掉笔帽,在空白页的第一行开始写。
“今天,我看到了小柒的一生。”
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,看着这几个字发呆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慢慢渗出来,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她继续写。
“她等了五年,一个人蹲在废弃的楼道里,靠着别人给的供品活着。墙上刻了一千八百多道痕迹,每一道都是一天。她不敢离开,怕错过他。”
“他等了她十八年。”
“十八年。”
小念把这三个字又描了一遍,描得很慢,一笔一划,把“十”字的横描粗了,“八”字的撇捺也描粗了,两个字糊在一起,看着有点丑。
“现在,轮到我了。”
她写完这五个字,把笔放下,靠到椅背上,看着台灯的光晕发呆。
窗外有虫叫,秋天的虫子叫得不急不慢,像老人在打瞌睡时发出的呼噜声。远处的田里有蛙,稀稀拉拉的几声,像是在给虫叫打节拍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她又拿起笔。
“我不再是她的影子。”
写完之后她皱了下眉,觉得这句话不对,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。她想划掉,想了想没划,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“我是她的延续。”
“我会替她活,也会替自己活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格外清晰。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个影子低着头,肩膀微微弓着,像一个小山丘。
小念翻回前面几页,看了看小柒写的内容。有一页写着“今天王乐说我画符画得好,我知道他是骗我的,因为那个符画完了他看了半天没敢用。但他愿意骗我,我就当是真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翻回空白页。
“王乐说,他爱的是现在的我。”
她写完这句,又停了。笔在指尖转了两圈,墨水滴了一滴在纸面上,她赶紧用纸巾吸掉,留下一个淡灰色的圆点。
“我相信。”
三个字,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,翻过这一页能摸到凸起的痕迹。
她看着这三个字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安安静静的、心里头踏实的笑,像冬天晒到了太阳,从头暖到脚。
她继续写。
“不是因为花有多好看,是因为那朵花里装着一个人的心意。她愿意把折了很久的东西送给我,说明她觉得我值得。一个鬼魂觉得我值得。”
小念写完这段话,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纸花。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她低下头,写了最后一段。
“这本日记,写到这里就够了。因为以后的日子,我要用画来记录。画比字好看,画里的东西不用解释,看到的人就懂了。我会画王乐泡茶的样子,画公墓的夕阳,画那棵老槐树春天的嫩芽和秋天的落叶,画所有我想记住的东西。”
她握着笔,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。
“小柒,再见。你好,小念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小念把笔放下,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。
她的眼眶有点热,但没哭。
今天的眼泪已经流够了,再流就是对不住小柒了。人家等五年都没哭那么多次,她转个世倒成了哭包,说出去丢人。
她慢慢合上日记本。
深红色的硬壳封面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书脊上那块胶布翘了一个角,她用拇指按了按,按平了,又翘起来了。她笑了一下,不按了。
她把日记本放进抽屉最底层,上面压了几本旧杂志,再上面压了一盒彩色铅笔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咔嗒一声,像锁住了一个时代。
小念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,还有一丝丝从远处飘来的桂花香。秋天真的到了,桂花都开了。
她把胳膊撑在窗台上,托着下巴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光下的田野很安静,稻茬整齐地排列着,像一支写满了字的队伍。远处县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打什么暗号。
“小柒,再见。”她对着窗外轻声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风停了。
小念看着那朵花,笑了一下。
“你好,小念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。
远处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,拖得很长,呜呜的,像在回应她。声音从田野那边传过来,穿过夜色,穿过月光,穿过打开的窗户,落在她的耳朵里。
小念趴在窗台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
她没睡着,就是闭着。
脑海里翻过一幅一幅画面——废弃楼道里刻满痕迹的墙,白裙子女孩蹲在角落里的背影,工厂里替他挡下攻击的那道白光,长椅上消散的光点,还有王乐坐在公墓里独自颤抖的肩膀。
变成了王乐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爱的是你。因为你是你。”
变成了他伸出手指,跟她拉钩的样子。
变成了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下去的那一下。
小念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,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,好像小了一点,软了一点,不像之前那么硌人了。
她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
被子是凉的,她用脚蹬了蹬,把被角掖好。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的,淡淡的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,跟值班室那条裂缝差不多,只是短一些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王乐要去修老太太的屋顶,她得跟着去帮他递东西。那个人的愿力还没恢复,爬高了万一手抖摔下来,又得她伺候。
小念想着想着,意识慢慢模糊了。
月光被窗帘挡住了,只剩一丝丝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枕头旁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那条白线安安静静的,像一根银色的头发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