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小念躺在宿舍的床上，翻了个身，被子被她踢到了脚边，又拉上来，盖到下巴，又踢下去。枕头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，棉花都挤到了一边，中间凹下去一个坑，像个小盆地。
她闭着眼睛，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，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。
废弃小区的楼道。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，一道一道的，深一道浅一道，像刀子刻在她心口上。白裙子的女孩蹲在角落里，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有惶恐，有执拗，还有一种等了太久等出来的麻木。
小念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
宿舍的天花板，白色的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在裂缝旁边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。
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画面又来了。
这次更乱。废弃小区和老工厂叠在一起，长椅和墓碑叠在一起，白裙子和金色的光点混成一团，王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：“下辈子见。”
小念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棉的，吸汗，但现在她没出汗，她只是想把那些画面压下去，压到脑子最深的地方，让它们别再往外冒。
她对自己说：“那是我。那是我前世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不记得那些感受。”
她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两只手搭在肚子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月光已经从那道裂缝旁边挪走了，爬到了墙角。
“我到底是谁？”
小念坐了起来。
她抱着膝盖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不太圆，缺了一个角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，挂在天上，孤零零的。旁边有几颗星星，忽明忽暗的，像随时要灭掉。
窗台上那朵纸花还在，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褪了色，看着像白色的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纸花微微晃了晃，细铁丝做的花茎发出极细微的声音，像叹息。
“小柒，你还好吗？”小念对着窗户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她自己都觉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该替你活着，还是替自己活着？”
没有回答。
当然没有回答。
小柒早就散了，散成了光点，散在了那个夜空中。剩下的只是那些刻在墙上的痕迹，和留在王乐记忆里的影子。
小念把脸埋在膝盖里，闭上眼睛。
这次不是失眠，是困意终于来了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淹没了她。她没有挣扎，就那么弯着腰，抱着膝盖，在窗边的床上睡着了。
她做梦了。
梦里一片白雾。
跟王乐描述的那种雾不一样，没他说的那么浓，是淡淡的、像纱一样薄的雾，看得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。
小柒从雾里走出来。
穿着白裙子，扎着马尾，脸色不白也不红，就是正常的那种颜色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她看着小念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安静，没有小念在投影里看到的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，没有凶，没有倔，没有逞强，就是安安静静地笑着，像秋天的阳光落在树叶上，温和得不真实。
小念张了张嘴，想喊她，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不是告别的那种挥手，是“你好”的那种，带着一点调皮，一点随意，像是在说“行了，我走了，你好好过”。
小念的嗓子突然通了。
“别走！”
她喊出来了，声音大得在梦里都有了回声，在白色的雾里来回撞了好几次，一次比一次弱，最后消失在远处。
但小柒没有停。
她的背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，像远处的一朵蒲公英，被风吹了一下，就散了。
雾散了。
梦醒了。
小念睁开眼睛，看到的是枕头。她把脸整个埋在了枕头里，枕头湿了一片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凉的，贴在脸上，像一块湿毛巾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不是那种大亮，是蒙蒙亮，天边泛着鱼肚白，太阳还没出来，但光明已经来了。鸟在叫，不是麻雀，是那种小个子的灰鸟，声音细细的，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，吹得很轻很轻。
小念坐在床边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，窜到小腿，窜到膝盖。她没缩脚，就让那么凉着，觉得清醒一些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，拿起桌上那面小圆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，像被人打了两拳，眼眶下面青黑一片。嘴唇干得起皮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看了好几秒。
镜子里的那个她没有回答。当然不会回答，镜子只会照出她的样子——黑眼圈、乱头发、干裂的嘴唇和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小念把镜子扣在桌上，玻璃碰到木头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窗外。
天又亮了一些，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，淡粉色又变成了橘红色。太阳要出来了，在山的那一边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正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上升。
窗台上的纸花被晨光照亮了，粉红色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，看着不像纸做的了，像真的花。
小念走到窗边，伸手摸了摸那朵花。
纸的，硬的，折痕很深，花瓣的边缘有些毛糙。触感跟她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——不是活的，但有温度，因为被光照久了，花瓣摸起来温温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宿舍。
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，枕头翻了个面歪在一边，拖鞋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门口。桌上摊着日记本，翻开的那页写着她昨晚睡前写的几行字，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不认得了。
小念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她走到床边，蹲下来，从床底下捞出那只拖鞋，穿上。又把被子抖开，重新叠了一遍，虽然不是豆腐块，但至少看着整齐了。枕头拍了两下，棉花虽然挤了，但拍拍还能用。
她把窗帘拉开，让更多的光亮进来。
晨光涌进房间，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——墙角那个落灰的纸箱，门后挂着的外套，桌上那排彩色铅笔，还有墙上贴着的那张王乐侧脸的速写。
小念站在屋子中间，环顾了一圈。
她的手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不是在做什么决定，就是觉得手心里空空的，想抓住点什么。但什么都没抓到，只有空气，凉凉的，从指缝间漏出去。
“小柒，再见。”她轻声说，对着空气，对着那张已经不存在的白裙子，对着梦里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。
“小念，你得撑住。”
太阳这时候跳出了山脊，第一缕阳光直直地照进窗户，落在小念的脸上。她眯了一下眼睛，没有躲。那道光照在她青黑的眼圈上，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，照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。
不美。
但亮。
